皇太后身为康熙的嫡母,宫内陈设处处彰显了皇太后高高在上的尊崇地位。富丽堂皇不足以描绘这厅中的奢华,显然康熙自己虽不喜奢靡,对待嫡母却很大方。倒是皇太后本人,比前两年又富态了不少,身上也隐隐有了些从容气势,显然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下边的两溜紫檀圈椅,按照位份依次坐着年岁不一的妇人们,各个穿着绫罗绸缎,周身珠翠环绕,宝娴只一抬头就被这莹莹宝光看的眼睛一花。
垂眸适应了一下,这才悄悄打量起大殿里的众人。
殿中位次靠前的宫妃们,容貌大多只是娟秀,并不比位份低的妃嫔们美貌娇艳,但宫妃们身上气质凛然,颇有几分傲气之色,虽说表现的和气温柔,却颇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低位份的妃嫔却是各有各的美,而密贵人在众美的衬托下,却更显出十分的惊艳。
宝娴看的一惊,虽对这些在后世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的女人们十分好奇,但到底是在宫规森严的皇宫,也只能作出一副斯文模样,乖巧微笑。
但宝娴按捺住了好奇心,宫妃们却显然并不客气,她们面上笑容虽美艳,言辞也和善,眉眼中暗藏的打量,却彰显了这些女人们并不像表现出来的友善亲切。不过好在皇太后性情爽利,见到喜塔腊氏十分亲热关怀,这也让一直惴惴的宝娴,脸上的笑意真挚了些。
若是一般的女孩子,从小生活在封建皇权时代,如今在宫妃们的威势下,恐怕是会紧张到失措的。但宝娴即使过了这么多年的大家闺秀生活,她的灵魂到底是个无所畏惧的现代少女,自然应对得宜,偶尔被宫妃问询,也是表现的落落大方,倒让宫妃们脸上的笑容加深不少。
皇太后似乎兴致很好,与喜塔腊氏说了一会儿话,听喜塔腊氏说了好些在江宁发生的趣事,就将视线移到了宝娴身上,用十分慈爱的口吻笑道:“上次见你时你还一团孩子气,如今瞧着倒是越发有大姑娘的模样儿了!”
宝娴微微一震,皇太后言语和蔼,却是用蒙语问话,她自然也要用蒙语作答。但如今蒙古式微,满人中学汉文的都比学蒙语的人多,宝娴也是去岁才学的蒙语,如今的蒙语水平并不很高。不过宝娴也不蠢,又到底还是有些蒙语底子,便也连猜带蒙的羞红着脸,感谢了皇太后的夸赞。
皇太后刚才只是一时兴起,说完就有些后悔,但见宝娴机灵,不由又笑着用满语夸了两句,带动的众宫妃也是笑语晏晏地连声夸奖。
但宝娴如今后背还在冒冷汗,因此即使听了夸奖,也只是斯斯文文的微笑。
这样的持重气度,显然在众宫妃眼里颇受好评,夸奖里也添了几分真心。贵妃钮钴禄氏是如今后宫的实际掌权人,她眉眼昳丽,笑容骄傲中带了一抹懒洋洋的味道,她对着宝娴招手,叫到身边打量了一会儿,直把宝娴看的有些尴尬,才扬起唇角满意的一笑,才语气暧昧的夸了两句好模样儿。
喜塔腊氏自是赶紧谦虚,贵妃钮钴禄氏也笑着赞叹舒穆禄氏的教养果然不俗,把宝娴逗得脸蛋微红,才一脸亲热的拉着宝娴的小手,十分亲近。
宝娴略有些别扭,努力维持规规矩矩地模样,但却着实有些绷着艰难。
这时一个穿着杏黄缎绣博古纹旗装的宫妃莞尔一笑,颇有种瑰姿艳逸的迷人风韵,她拉着皇太后撒娇似的说起了话,直逗得皇太后笑眯了眼,屋里的气氛才回转了。
宝娴趁机对着贵妃钮钴禄氏恭敬行了个蹲安礼,见她微微摆手,才回了喜塔腊氏身后,心里却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也不由默默感谢宜妃,暗道难怪宜妃如此受康熙和皇太后宠爱,这份圆滑和机敏实在难得。
宜妃对着皇太后奉承了好一会儿,直逗得老人家笑个不停,才眼波流转的望向一旁的温婉宫妃,又打量了两眼她身边竖着小两把头的少女,才佯装惊讶地笑道:“我记着舒穆禄家的二太太是姓乌喇那拉的,不知与咱们四福晋是不是有什么亲缘?”
顿时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那宫妃身上,眼中包含的嘲笑和轻蔑,让人看了就觉得如坐针毡,德妃却是面色不变,和蔼可亲地笑道:“这我却是不知,还要问我媳妇儿才是。”就一派自然地转向了身边的少女。
她身边的少女正是四福晋舒兰。
舒兰能小小年纪就被已故的佟皇后看重,除了相貌姣好,气质温雅,更有一种独特的成熟稳重,让人一见便顿生信任。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即使再成熟,又梳了妇人的小两把头,也不能褪去那份稚嫩和青涩,以及掩不去的小心翼翼。
四福晋舒兰看到众宫妃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以及德妃面上的温柔笑脸,捏着帕子的手一紧,不易察觉的微微瑟缩一下,就露出了矜持的笑:“是了,我确是有个堂姑嫁进了舒穆禄府,却没想到今日倒能和自家亲戚见面。”
舒兰说着朝宝娴招手,将腕子上的一对翠玉镯摘了下来,交到了宝娴手里。
宝娴赶紧施礼谢过了四福晋的礼物,才又退回了喜塔腊氏身后,想起刚刚四福晋乌喇那拉氏仿若无事的笑脸,不觉心中一抖。
她与舒兰年少时也曾一起玩过,那时候的舒兰是个既甜美又活泼的女孩子,说话行事虽然被觉罗氏教的规矩稳重,却也是极爱说爱笑,如今却变得这么一板一眼,说话行事样样规矩小心,看着就让人心疼。
喜塔腊氏却显然没什么感受,“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就是她此时的心态,因此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宝娴,就重新笑着与宫妃们说笑起来。
宝娴瞥向端正规矩坐着的宫妃,这就是德妃了。她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却仍唇红齿白,肌肤晶莹如玉,虽已芳华不再,却也是个难得的标致美女。尤其身上的那份温柔娇柔的魅力,更给她添了几分光彩。
宝娴也不由一颤,微微垂头,不敢再想其中的厉害。
又喝了盏茶,喜塔腊氏看皇太后打起了哈欠,见状倒也懂规矩地带着女儿告退了。
回到来时的马车上,喜塔腊氏嘴角微翘,想起宫妃们打量女儿时满意的神色、还有贵妃钮钴禄氏的试探不觉好笑,不愧是宫里的女人们啊!
不过想起丈夫和公公的谋划,喜塔腊氏心内不是不得意的。自家能有这般算计,自然也是因为女儿着实出挑,盘靓条顺不说,还有些学问,比一般京里的闺秀,强的不知凡几,也难怪贵妃钮钴禄氏一见自家闺女,便一脸喜欢。
喜塔腊氏虽得意,神情却始终端庄严谨,余光瞥到良嫔,也在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宝娴,娇美的唇瓣微扬,不觉一怔。
其实仔细算算,按年纪宝娴和八阿哥更合适些,而且人品相貌、才学武艺,皆比庸碌无为的十阿哥要强许多,但他身上最大的缺憾便是生母卫氏。
因此,喜塔腊氏不由暗叹两人无缘。
回忆着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卫氏,那一张美的惊人的脸蛋,内心深处隐隐有几分敬佩,更有几分惋惜。
卫氏出身辛者库,不过十六岁就让皇上宠幸,不顾祖制的纳了她。在宠爱渐逝的时候,一举生下了八阿哥。虽然遭到了当时的太皇太后厌恶,不仅阻拦了卫氏的晋位,还把八阿哥交由当时的惠嫔、如今的惠妃抚育,让卫氏十多年都只是个庶妃的身份。
虽是如此,但明显皇上对卫氏也有几分怜惜和愧疚,虽未给其晋位,却也一直让她享有嫔的份例,对她生的八阿哥也是疼宠有加,她虽在名分上吃些亏,却比一般妃位过得还舒坦些。及至太皇太后毙了,才有了晋封。
卫氏这样出身卑微,按说只比汉女强些的女子,在康熙的后宫,就连宫女出身的德妃乌雅氏的家世也是不如的。但她能够在美人如云的后宫,安稳生下一个皇子,这却不是只凭一张脸就能做到的。
喜塔腊氏给卫氏下的定义是心机深沉,不可估量。毕竟一个长相妖艳的女子,还不讨已故的太皇太后和如今的皇太后的喜欢,但居然在宫中的名声却还不错。如今这份好名声,还延续到了八阿哥的身上,让他不过十二岁的稚龄,就广受宫内外的好评。
喜塔腊氏如今瞧着卫氏的行事,想想若是女儿嫁给八阿哥,这样的婆婆也不会对自家闺女不好,但想想钮钴禄氏的荣耀,以及能带给女儿的荣华,便把八阿哥抛之脑后了。
迎着一路的栀子花香,母女俩回到伯爵府,去给老太太请安。
福寿堂里的早就乌压压地坐满了女人们,几位族中的老亲戚也来了,更显得原本宽敞的屋中济济一堂。老太太拜都氏今日也格外精神奕奕,不仅笑容满面,见儿媳妇儿今儿小孙女回来,更是笑的满面慈爱了。
老太太见她们行过礼,赶紧对着宝娴招招手,才对着喜塔腊氏和颜悦色的道:“好孩子,快坐罢!进宫可还顺利?”
喜塔腊氏安稳坐了,思虑片刻,瞥瞥族中的几位长辈,还是略过了贵妃的暗示不提。准备等闲暇时,再与老太太私下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