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娴哼了一声,才噘着嘴坐起来,眼中波光潋滟,又有些委屈。
喜塔腊氏爱怜的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好似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唇角微翘,笑盈盈的道:“臊什么?咱们满人姑娘最是尊贵,早几年前,便是为自己选夫婿,也是常事。”
宝娴并不吱声,只晃着帕子扇风,脸上的霞云却怎么都挥不散。
喜塔腊氏又是一笑,才叹息的道:“我虽不好告诉你这位公子是何人,但却着实不坏,是个难得的人物,便是你阿玛在京里时,也颇为赞许呢。”
宝娴一怔,见喜塔腊氏竟有些允准,但还是强自转移了话题:“额娘,您何苦如此捉弄女儿,女儿如今最关心的,便是柳姨娘缘何要害庆哥儿!”
“你别叫那贱人!她不配!”
喜塔腊氏说起此事,便气不打一处来,暗恨‘终日打雁,被家雀啄了眼’!
自己施施然带着闺女、儿媳妇去做法事,谁知竟险些让这恶妇害了人。喜塔腊氏至今心有余悸,想起来便恨得牙根痒痒。
那日天晚,赫舍里氏累的未及吃饭便累的睡去,谁知睡去不久便哎呦着肚子痛。赫舍里氏身边经事的老嬷嬷,都被她留下了伯爵府探听消息,只丫环兰草心细,又一直注意着太太的起居,一见赫舍里氏腹痛,便顿觉不好,当时就腿软了。
兰草面前稳住心神,一面打发人去前面找僧人请个大夫,一面命人熬起了安胎药,忙慌慌的忽然又想起太太身边必有经事的老嬷嬷,便又急急去请,把院里几十口子人一时间折腾的沸反盈天,不得安宁。
庆哥儿年纪小,一听吵嚷便连声叫唤,又要去看额娘,兰草哪里敢让哥儿看这些,便让丫环细妞并两个小厮,带着庆哥儿出去转转。
柳氏见状,连道不放心,便求了兰草要跟去照看,兰草年纪轻,不识人心,见柳氏一派温柔忧心,再想想的昨日的事儿,来不及细思便应了。
谁知出了门不久,细妞便被柳氏用个簪子打发了,跟随出去的两个小厮也被柳氏收买的小厮给引走了,悄悄打晕藏在了山洞里。
柳氏见庆哥儿被吓哭了,不怒反喜,一路抱着庆哥儿去了泉边正要加害,宝娴便出现了。
宝娴以手掩口,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毕竟听过见过许多,很快觉出这里面的不对来:“额娘,柳氏虽聪明些,却也不过一个弱女子,便是能定下计策,在这天黑路不熟的碧云寺,又如何能避开这寺中许多僧人呢?”
喜塔腊氏微微颔首,对女儿的敏锐很赞赏,随后却又叹了气:“你大哥未成婚前最疼她,每每去碧云寺必会带了她,她人聪明,又常在寺中闲走,那路早熟了。”
宝娴只觉一噎,竟无言以对!暗道这还真是巧!但想起柳氏早有预谋,也叹了口气。
宝娴想想安哥儿,心中一软,但又想起那日庆哥儿嗓子都哭哑了,又硬了心肠。
她虽仁善,却并不圣母,柳氏没有证据便深恨赫舍里氏,想要害人已然不对。她起了恶念,却不去对付赫舍里氏,反而将矛头对准了稚嫩的庆哥儿,这便又是欺软怕硬了。
不过是因为庆哥儿年纪小,下手容易。至于赫舍里氏,便是落了单,凭着她能骑擅射的身手,想害人却也不易吧。
但念在安哥儿,宝娴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额娘……您打算如何发落她?”
赫舍里氏语气凌厉,双目如电:“自然是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杖毙。”说着便气愤的将手拍在炕桌上,她腕子上的碧玺手串亦随之剧烈一震。
这锋利的言语,与其中暗含的可怕意味,听得宝娴后背一悚,正要开口,喜塔腊氏便截了她的话。
喜塔腊氏冷冷道:“莫要替她求情,这恶妇险些害了你和庆哥儿,不杀他不足以平愤!”
宝娴见喜塔腊氏气的厉害,怕他上火,便赶忙斟了一盏温茶,递给她,见她呷了一口:“我知道她罪不可赦,但柳氏好歹也生养过安哥儿,若是能给她留些体面,也算不枉安哥儿来这世间走一遭罢?”
喜塔腊氏想起安哥儿白胖白胖的小脸,心头一软,但还是硬声道:“你这是糊涂了!不说你大嫂听了信儿可是险些流产,若是这般轻易整治,她岂会干休?再说咱们府上本就重规矩,且若是下人们见她险些害了府里的嫡姑娘和嫡长孙,也不过三尺白绫子一瓶儿毒药;一时凶性上来,逞了一口气,便想害人,我还怎么弹压?因此她犯下这般过错,不仅自己要死,便是她在府里的亲眷也要尽数打死。”
她缓了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还有一应玩忽职守,给了柳氏便利的,也该尽数打死,横竖从江宁带回来的仆役不少,耽误不了使唤!”
宝娴蹙眉,便柔声劝了几句:“额娘,柳氏倒也罢了,若算上她的亲人,和那些只是小过的仆役,未免牵连过了。如今我与庆哥儿皆完好无损,便只抓大放小,小惩大诫便罢了吧!”
喜塔腊氏却不肯应,捧起宝娴的手,怜惜道:“我的儿!瞧瞧你这一身的伤,若是落了疤可怎生是好?若不是幸得人相救,我如今岂不是肝肠寸断?”
宝娴面上一羞,收回手藏到身后:“额娘,不过小伤而已。”她随即正色道:“自当今继位,极崇汉学,观他的诗词曲赋,便可知必是仁君,最不喜如今满蒙勋贵的骄奢淫逸,草菅人命之举。”
宝娴咳了咳,用手抚了抚胸口,才继续看着喜塔腊氏,郑重道:“阿玛在任上时,素来以洗心正己,惜老怜贫著称,如今咱们府里却这般行事,难免会影响阿玛的声誉。最重要的,过几日便是万寿节,如今若因此在京中闹出事儿来,扰了万岁过寿……还望额娘三思。”
喜塔腊氏闻听此言,只觉大有道理,便要细问,便见女儿咳得面皮都红了,便也不再细问,忙忙让丫环服侍女儿睡下,见宝娴仍执着的望着自己,喜塔腊氏叹了口气:“放心吧,你说的话额娘记在心里了。”
宝娴这才觉得好些,目送喜塔腊氏离去的身影,心中下定决心,等自己好些,必要再劝劝喜塔腊氏。
奴才虽是下人,卖身给自己家,但地位再卑微也是人,不是随意使唤的器物。
他们有思想,会忍耐,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若是忍到极限,平时越能忍耐的人,爆发时越可怕。便是权势强压,但人一时意气上涌压不住心性,也会做出些让人难以置信之事。
到那时,怕是会悔之晚矣了。
作者有话说:
春风送暖,喜塔腊氏送来喜电,八阿哥下张再次出场
第76章 事结 消息传到福
柳氏的事儿到底有了了结。
柳氏与她的丫头翠儿和其他被收买的小厮, 按规矩被当众杖毙了。至于柳氏的父母亲族与其他犯事的奴仆,喜塔腊氏到底听了劝,不打算再大动干戈, 只将他们尽数发卖便罢了。但喜塔腊氏心有顾忌,发卖前便命人剪了舌,才通过族中老亲的门路, 送到了西北煤窑去挖煤。
柳氏的事儿着实给喜塔腊氏提了醒。这府中关系盘根错节, 一个柳氏便能串联出许多人, 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动了恶念,四下串联, 把府中机密告诉外头,那才是悔之不及!
于是此后数日, 喜塔腊氏虽未闭门谢客, 却不再出门交际,只在府中重整府纪, 闹得府里一片怨声载道。
不过对此,宝娴却不得而知,她近来被身子一日好似一日, 王妈妈和乌苏嬷嬷又回了身边,可谓百事不愁。便是巧儿,宝娴求了几次,喜塔腊氏也允了其回来。只是喜塔腊氏道巧儿的规矩学的不好,还是与嬷嬷们重新学规矩的好,等学好了再回去。宝娴虽然有些异议,但见喜塔腊氏好容易应了,便也不敢再得寸进尺。
喜塔腊氏深感晦气,便又独自去了一次碧云寺, 回来时却是近来罕见的满面春风,眉眼俱是喜气。
四月二十六日,天公作美,是亦是定好请八阿哥赴宴的日子。
因着只是八阿哥私下来伯爵府,府中自不好声张,但等远远见了一个侍卫策马驰来,管家便火速通报了伯爵府上的老少爷们。再听侍卫说是八阿哥吩咐提前来传信的,众人都觉这位皇阿哥实在是难得的体贴周到。
一炷香过后,便见远处传来马蹄嘀嗒声,再等片刻,便见一行人骑马入了巷,及至到费扬古等人面前,一点沙尘也未扬起。
领头的是个着蓝袍腰系玉带的少年,费扬古一看,正是八阿哥胤禩。胤禩翻身下马,站定后环视一圈儿在场诸人,便笑吟吟的笑道:“保美来晚,劳驾叔父与诸位兄弟们久等了。”
费扬古顿觉脸上有光,嘴上却是连道不敢,倒是额勒贺与佛尔衮在宫里做侍卫时,早已相熟,见八阿哥在宫外只以世交称呼,便也顺着改了称呼,迎着便进了大门。
入了伯爵府,胤禩见这府中景致甚丽,来往奴仆不论丫环婆子还是小厮,言行举动都训练有素,见到来人便止步问安,极懂规矩,不由暗道果真治家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