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乖顺地用鼻尖在她肩窝蹭了蹭,瓮声瓮气哀求道:“娘子,我们回家吧。”
*
陆辞伤得很重。
骤然出事的时候,整个大靖朝堂大概都很惊惧于李元恪的威胁,为了让对方多消气一些,刑部在用刑的时候,确实没有手下留情。
他现在躺回了蒹葭院,终于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娘子细心妥帖地照顾,如此光景,再受伤一万次也值得了。
只是沈琬要亲自给他炖汤滋补身体的时候,他还是选择对自己仁慈了一下,拉住她的衣袖说伤病的时候胃口不佳,怕浪费了娘子手艺,待伤好以后要天天喝,才令沈琬作罢。
沈琬知道,当时处境,他受的伤越重,朝中主战一派的反应就会越激烈,官家要承受的压力就越大。
也是待他回来后,她才知道,让官家捱了几天后才呈上去的那封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数万字之多,不仅条理清晰深刻地分析了大靖多年来在军事制度上的漏洞和弊端,面对大庸时为何会屡战屡败,然后又寻出了一套非常可行的整改方案。
既不会完全动摇大靖军政的根本,又将许多致命的疏漏和矛盾补全调整。
这些弊端和调整,前人并非没有意识,只是谁也不敢冒着丧命的风险殊死一谏,陆辞反正身在牢狱之中,便出手一试了。
若是触怒了官家,反正也是要死;要是没有触怒,说不定牢狱之中还心忧朝堂大事的姿态,又能再给官家多添几分压力呢。
有了这套方案,在对上大庸,未必再败。
大靖也不必再这般卑躬屈膝。
沈琬不由得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着手写这些的?”
陆辞没有含糊:“我第一次去你家拜访,与岳父大人喝完那次酒以后。”
……竟然那样早。
沈琬记得,他那时候,连殿试都还未参加呢。
他的心思,总是比她想象中还要深远许多。
她又想起那封奏疏是卫国公接了呈递给官家的,于是又问:“那你现在,总算拉拢公爹过来了?”
其实她知道,他在牢狱之中,不仅在赌官家在各方重压下的态度,还在赌卫国公的态度。
到底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卫国公不会不接下那封奏疏。
提到卫国公,陆辞眉眼不由得冷峻下来:“当初拉拢李季然的时候,我就承诺过他,他们那些人最顾虑最无能为力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没有顾虑。”
“我解决了桎梏在他们身上多年困顿,所以大概他们又愿意信我一次吧。”
“不过呢,我爹这人,我与他千不对付万不对付,但我总归还是要感激他的,”他忽然画风一转:“还好他当初那样强势,非逼着我将你娶回来了。”
但凡他当初拗过那老匹夫了……简直是令人后怕的背脊发凉。
“又浑说。”
沈琬轻轻睨了一眼僵卧在床上还不能动弹的人,拿他毫无办法。
自然,陆辞也很快知道了沈琬带着毓华公主在驿馆的所作所为。
躺在床上都忍不住一个劲倒吸凉气:“娘子,我知道你素来主意大,但你这主意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都只是把主意往卫国公和官家身上打,没想到她直接就对李元恪动手了。
这在兵法中叫什么?擒贼先擒王吗?是这么个擒法吗?
把人迷倒拿下,开刀放血,威胁签字……他实在还是无法想象,他家温柔如水纤弱美丽的娘子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他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后怕之感不亚于想到当初万一拗过了他爹退婚成功……
本来他以为官家那边给出态度了,李元恪这边必定不会轻放,到时候还有一场恶劣对峙。
有了沈琬这一番行动,仅仅过了两日,李元恪什么也没再计较,亲口收回了和亲的请求,带着大庸的使团怏怏回程了。
诶……还是亏得有他家娘子啊。
在家休养了差不多月余,只能僵躺在床上连动都不能动一下的人,总算恢复成身姿俊捷轻快的少年模样。
原本他要正常点卯上值了。
结果他又问朝廷多要了三天的休沐。
沈琬本以为他还有哪里尚有不适之处,问他要不要再让郎中来仔细看看,他也真配合地骨碌碌眨了眨眼。
她忙上前去探探他的额头,被他揽了腰一把卷进被衾之中。
蓬勃灼热的生命气息瞬间席卷包裹了她。
他的筋骨肌肉又重新养得很强健了。
“娘子,很久了……”
他低伏在她乌发颈间,湿濡的亲吻像是搁浅在岸上的鱼儿叭叭向着水面。
沈琬心善不忍,捧了岸上的鱼儿将它放回水中,那鱼尾猛地一摆,在水中激起一层白色浪花。
她忙侧脸避开。
陆辞意识到她在关窍时总下意识逃避的习惯,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
“娘子,”他将轻倦柔软的人搂进怀中,斟酌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你和他……之前为何没有留下一个孩子。”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太累睡过去,她却翻了个身,整个人都瑟缩在他臂弯里。
“他说……怕他将来不在,孩子会是我的累赘。”
陆辞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果然那人一直都能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每一步都在为她考量。
可他有时觉得他考虑太甚,就算他们之间有一个孩子,难道她再嫁给他,他不会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吗?
他忍不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郑重问了出来:“娘子,你自己想有一个孩子吗?”
“嗯……跟我有一个孩子。”
他不是一时兴起,在牢狱中生死未卜的黑暗里,他真的想了很多很多。
万一的万一,他要是真的不在人世了,他还能给她留下一些什么傍身?
除了金银财宝身份地位,他也不知道,一个孩子,于她而言,是累赘还是一点寄托呢?
可是从私心里一点想法,他还是希望能在这世间,与她有一个骨血相容的孩子,会融合他们两人的血脉,在这世间慢慢长大,延续下去。
他不希望有一天他若是不在了,会像韩骏一样,只留下那几年虚无缥缈的回忆,占据她一生。
没有等太久,他听见怀里的人应了他:“好。”
声音很轻,却是令人极为安心的坚定。
他一颗刚刚有些沉寂下来的心,忽然又热烈沸腾起来,低头忍不住吻上她泛起微红的耳朵,又吻一下,再次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直到天明雨静,晨钟隐约。
多挣出来三天的休沐,可不能浪费了一时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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