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一日,朔川王府派得长史携带书面奏疏、会入长安面君,应答皇帝、宰相问询,代为陈情,每一年都是如此。
同时还要专使押送贡物入京。
咸阳县,张尧摇着扇子走到蔺云寒身侧:“世子,我们就是紧赶慢赶,也只能在佛诞日前一日赶到,不会早太久。”
蔺云寒紧绷着脸,心情极度的差。
张尧已习以为常,这一路上他都这样。
蔺云寒之所以这么着急的要来长安皆是因他收到了一封回信。
与他想象的倾诉想念不同,那封信冷静的不可思议,字字句句皆是劝戒,叫他不必来长安,她已是皇贵妃,木已成舟,还说安稳富贵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他不信,却得了蔺云纾的回信,才知道了真相。
也就是那一日,张尧瞧见了速来沉稳的世子脸色沉的可怕,一拳砸在了墙上,指骨上皆是血迹与伤痕。
“还有多久。”
张尧看了看舆图:“此处为咸阳县,离长安最近,还有大约四十里。”
蔺云寒戴上了面具,目光沉沉的望着长安的方向。
……
册封召令下来的那一日,裴聆很平静,平静下跪平静接旨。
就连王兴思宣旨时也有些诧异,随后便想约莫裴聆是想开了。
想开了好,做皇贵妃,深宫漫漫,若是想不开,那便是为难自己,往好处想,裴氏再度追复,裴老家主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娘娘请起。”王兴思扶起了她。
“陛下叫奴婢转达一句话,陛下待您,始终如一,他未曾与崔氏生出半点男女之情,如今朝堂旧太子党遍布,崔氏得在合适的位置上待着,您不会等太久。”
王兴思遂叹息:“陛下久居高位,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不出口,但他的心始终没有变过,以前的事有误会,还望娘娘宽心,莫要计较。”
裴聆笑了笑:“内侍说笑了,陛下宵衣旰食,不得闲暇,妾自是理解。”
王兴思琢磨她的反应,不知道是真的释然还是言语敷衍。
回到宫中,萧洄已来回踱步良久,忙追问:“她可有什么反应?”
王兴思转达了她的话,萧洄神情复杂,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萧洄踌躇良久:“朕再给她送条鱼去。”
他未曾讨好过人,更遑论是女子,一时间竟像个少年愣头青,与人前那个城府深重的帝王丝毫不一样。
想来想去,也只能从她的喜好入手。
从钓鱼再到烹饪再送去,今日他打算亲自去卢宅看她。
砰的一声,萧洄的马车突然与什么东西一撞,马车摇晃了几下,他稳住身形后蹙眉打开食盒探查。
汤汁果然洒了些许。
萧洄眉宇间皆是怒意,还未等他发怒,外头响起一声斥骂:“谁,谁敢撞小爷的马车,长没长眼,知道小爷是谁?”
蔺云纾一脸烦躁,冲着那简陋马车吼道。
“你说朕是谁,朕到是不知小王爷好大的威风。”
蔺云纾听到这声音腿一软,对上了萧洄冷冷的视线。
“陛、陛下。”
蔺云纾见了萧洄宛如老鼠见了猫似的,瞬间就收敛了纨绔姿态:“原来是陛下,陛下先请,陛下先请。”
他叫小厮赶紧让开路,萧洄冷冷瞥他一眼:“叫你禁足,你居然阳奉阴违。”
蔺云纾心想,坏了。
额头低落冷汗之际他灵机一动:“臣听闻裴娘子今日册封,特去祝贺。”
萧洄淡淡看他:“你何时与她的关系那么好了。”
“还好还好,裴娘子夸臣有趣。”蔺云纾傻笑的模样落到萧洄眼中,格外心烦。
忽而,蔺云纾嗅了嗅鼻子:“好香。”
“好像是……紫云楼的酸梅鱼。”
萧洄讥讽:“看书写字没见你多用功,吃喝玩乐倒是破有见地。”
蔺云纾却问:“咦,陛下可是要带鱼去找裴娘子?”
萧洄未曾回他,但态度显而易见。
蔺云纾挠了挠头,胡诌了个借口说了真话:”可上次在长乐酒肆时,臣听裴娘子说她最不喜欢吃鱼了,从小闻到鱼味儿便想吐。”
蔺云纾从小就知道裴聆讨厌吃鱼,他给剃了鱼刺都不吃,说一股味儿。
现在……现在应当也是这样罢。
萧洄闻言一怔:“你确定……是她亲口说的?”
“确……确定吧。”蔺云纾语气弱了些。
“也许……也许她爱吃了也说不定。”蔺云纾干巴巴的找补。
萧洄放下锦帘:“滚回你的王府去。”
“唉,好嘞。”蔺云纾麻溜的叫小厮调转车头,坐回马车里一抹额头全是冷汗。
……
卢宅
卢庆宜看着那锦帛召令,啪的一声合上:”你真的要入宫?”
裴聆手中一片片摘着花瓣,明日要洒香花,她要把这些采摘来的花朵全都摘成花瓣。
“不然呢?帝王召令,我有的选吗?”
卢庆宜一脸郁闷坐下来:“怎么没有,我叫我爹爹帮你。”
裴聆平静的看她:”你应当知道,我不可能叫世叔和你卷入,你们安稳的日子没必要因为我打破。”
卢庆宜闻言更难受了。
“娘娘,陛下来了。”青荷进了屋,一脸欣喜道。
裴聆放下花瓣:“还有些花瓣,你择罢,我先去了。”
裴聆被青荷引到了望舒亭内,萧洄着一身豆青色锦袍负手背对她,外罩软纱,身姿挺拔朗秀,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闻动静旋身,瞧见她笑意温和,如沐春风:“阿聆。”
“陛下。”
裴聆扫过桌上的食盒,再加上空中隐隐飘散着淡淡的酸甜味儿,裴聆当即猜到了是什么。
二人落座,萧洄道:“明日朕要接见朔川贡使,你随朕一起去罢。”
裴聆默了默:“这不合适。”
萧洄却神色如常地攥住了她的手:“没什么不合适,召令已下,如今你是朕的皇贵妃。”
裴聆忍着甩开的动作:“册封礼未曾办,民……恐会遭人诟病。”
“只是叫你瞧一瞧热闹,不必现身。”萧洄十分的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向世人宣告,裴聆回到他身边了。
但此事还是考虑她的意愿,既然不愿,那就不现身了,但他还是想把她带到身边,不止这一次,日后每一次朝事,都想与她见证。
裴聆便不说话了。
萧洄瞧着她的侧脸,这一月,他叫太医常驻卢宅,命他们为裴聆调养身体,到今日,她的气血确实好了很多,脸色红润、甚至有了些颊肉。
她换上了月白的衣裙,清风吹过,百迭裙与披帛随风飘荡。
还是这样顺眼,她生来便是长安璀璨的明珠,自然还金尊玉贵。
萧洄的手情不自禁地向她的侧脸碰去。
裴聆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无声拒绝着什么。
萧洄手顿在空中,只是笑笑。
“给你带了吃食,尝尝。”他把手边的食盒推了过去。
“多谢陛下。”裴聆嘴上说着谢,手却没动。
“若是凉了便不好吃了。”
裴聆:“我……吃过早饭了,现下还不饿。”
于她而言,妾字实在难以称呼出口,理智上,她仍然十分排斥与萧洄绑定。
“上一次的鱼可好吃?”萧洄却转了话题。
裴聆敷衍点头:“不错。”
萧洄盯着她瞧了半响,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明日朕来接你,朕还有公务,先走了。”
他每日奏折堆积如山,能抽出这样长的时间为她做这些事已然是极为不易,虽然裴聆也许不看这些好,但萧洄仍旧甘之如饴。
很快到了第二日。
蔺云纾身为朔川“世子”,便随叶璋在城外迎接贡使队伍。
“唉,到了到了。”蔺云纾有些激动,恨不得飞奔过去,叶璋嫌弃的目光扫过他,轻轻嗤了一声。
倒也不是蔺云纾看见娘家人激动。
是他提前知道裴云寒还是会来,可把他激动坏了,他当然不会答应裴聆,不过他也做好了准备日后她可能会与他生气。
无妨,以他的身份,她应该还是会原谅的。
“叶将军,别来无恙啊。”张尧笑眯眯地坐在马上,摇着扇子,第一眼瞧见的却是在白戈营时常打照面的叶璋。
随后才看到旁边穿着红衣的花孔雀。
这谁?哦,兴许是哪个王侯公子,他只是笑了笑,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