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过院中角落里正在煎药的严齐与聂怡初,她暗自感叹:靠街头卖艺才能挣到给孩子治眼疾的银子,还能将孩子养育得如此可爱,着实不易。
蓦地,她想到了自己。
此世以前的她脑中没有父母的半点影子,不知在他们离世之前是否也是那般爱她护她。
思绪飘飞间,小小的软软的手抚触在手背。
收拢心绪,她将团团耳畔的一撮凌乱垂髫理至耳后。
“那以后每天给团团煮一碗。”
见女童怯怯地摆手拒绝,她笑着捏了她的软糯小脸儿。
“团团的爹娘给姐姐演戏剧,团团可以喝姐姐的奶乳,这是他们给团团挣的。”
女童终于弯起嘴角点头。
她的眸子自始至终未曾转动,如她不曾有眼疾,此刻瞳孔里应是亮如星辰。
转身回茶炉间,撞见杨致远正从元禄房内出来。
他两鼻孔被两团纱布塞住,鼻梁处青紫大片。
顿觉这人挺惨,俞筝然欲替阮施青给他道歉,却见他挥着手中折扇,笑得满面春风。
“苏夫人,杨某得多谢你,如不是你透露厌恶男子惯常三妻四妾之事,我也不会想到写入赘文书。”
“所谓打是亲骂是爱,阮娘子她心头有我。”
她噎住,良久说不出话来。
这人脑回路非常人!
杨致远不以为意地朝她拱手,谦谦有礼告知她他下次再来。
离开时他仰首挺胸,腰杆笔直。
她哭笑不得:这人倒是有毅力,估摸着青姐熬不了多久!
念及因投票之事套餐售卖份数剧增,她不再顾及其他,专注忙活,直至申时过了才歇下。
元福拿着投票登记册说着今日的投票结果。
“想不到啊,时至当下竟是大人的话本子获得第一。”
“闵家七公子买了两百份套餐,给大人那本《商户暴利谜案之当铺案》的话本投了两百票,说是正好宣扬律法。”
俞筝然吃惊不已。
闵玉善是何意?他闵家就是暴利商户,他为何还公然在茶楼投票演绎此等话本?
是因为在府内被欺负久了意图发泄,还是真心想让大家学学律法?
思及此,她忙至大堂寻到那话本翻开细细阅览。
本中讲的是一当铺暴利敛财至掌柜抄家流放的故事。
穷苦的读书人张某仅两月时间摇身成为富商,只因他开了一家当铺。
却在某日遭到一妇人告发,经过查探,发现当铺低价回收高价售出,甚至故意贬损当物以谋取高利,而他背后因有官员相护,竟在此前数十次举发皆未对其造成影响……
这闵玉善如此行事,真不怕他府内报复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
合上话本子,眺望堂外,斜阳渐渐西沉,收拾妥帖遂赶往京兆府。
府门前,她见到了不想见之人。
傅明卿正踏步入马车,在与她四目相对瞬间立马停下动作,踱步走了过来。
直到她身侧,傅明卿方止住步子。
只见她唇角勾着冷笑,凑近耳语:“俞筝然,你说表哥身旁贵女环绕,他为何会高看你这种女子?”
俞筝然心头好笑,这人临走还不安生,还在挑拨离间呢!
她微笑不语。
“因为表哥从未见过你这种女子,一时新鲜罢了。即是新鲜物,终归会厌。”
“且看着吧,终有一日你会被他休弃!”
言罢,傅明卿后退半步,死死盯住她的眼,须臾,她缓缓开口:“你说,是从未得到过更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
这句话……好生熟悉。
她一时怔住。
待她回过神,傅明卿已入了马车。
遥望那驶往江南的马车,她方忆起这句话扎根在她来此之前的十五岁。
车幔被掀开,傅明卿从车窗探出头来,面上挂着得意的笑朝她挥手。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她方转身入府。
初秋的傍晚,赤金未落,日光温柔。
独行于廊下,阵阵风过间,竟觉后背微凉。
寝房内,她倚坐窗边双手托腮,目光定在窗外密密匝匝枝叶上。
被她封存于记忆深处的画面如潮涌来。
作为自幼无父无母、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的她,遭受的白眼与鄙夷实在是多。
与她同龄之人亦不爱与她走近,除了同样经历且大她两岁的阮施青,以及被父母捧在手心、大她岁余的邻家姐姐刘哲熙。
刘哲熙有了好吃的好玩的必定会与她们分享。
她们会分着吃同块糕点,会轮着穿同件漂亮衣裙……
本以为她们三个能永远这般。
十五岁那年,刘哲熙的父母意外而逝,刘哲熙受不住打击,哭得稀里哗啦。
她与阮施青原是前来安慰,最后成了三人抱头痛哭。
“是从未得到过更痛苦,还是得到过再失去更痛苦?”这是阮施青当初与她所言。
几日后,刘哲熙投湖而亡,除了失去双亲的打击,亦因她受不住自己克死双亲的舆论。
那件事后,她除了悲痛,亦明白了个道理。
如果注定会失去,那么失去以前所有的美好皆会沦为残忍。
微风拂过,将窗外一片木槿花瓣吹至她面颊。
轻柔冰凉的触感将她从回忆中拽离。
胸口似是被压了重石,几乎窒息,她按住胸前,不停地深纳气。
还没彻底敛住神绪,苏允迟回了房。
见她眼眶红红,神色有异,他忙上前将她搂抱在怀,问她发生了何事。
仰头直直盯着他。
窗外夕阳斜斜,滤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细碎地洒在他的面上。
光斑跳动,他却纹丝未动,只是微蹙剑眉紧紧看着她,愈发显得他清冷不似凡间物。
脑海中闪过他几日前郑重立誓的画面,转瞬间又回到三人抱头痛哭的恍如隔世之场景……
反反复复,不断切换。
大拇指指甲陷入自己食指指腹,她神色肃然问道:“苏允迟,你为何会对我另眼相看?”
听到她直呼他的名,又问出如此问题,他实乃有些意外。
下一刹那,他已明白,傅明卿与她说过不该说的话。
他眸色暗了暗,旋即抱她坐在贵妃软榻上,他蹲于她身前,星眸锁住她。
为何?他亦说不太清。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所作所为皆会令他心湖荡漾,她似光那般耀眼,令他不得不追逐。
抓住她的手紧贴于胸膛,他目光灼灼似烈火。
“娘子,仅因为是你,此生此世亦只会是你。”
“如你非要问个为什么,为夫只能说苏某才疏学浅,此感无以言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他胸腔内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手心, 沉稳有力。
正正望着那双紧锁她的眼,她面颊微红。
他堂堂文武状元,竟说自己才疏学浅?
秋风又起, 窗外枝头的木槿花瓣簌簌落下,被风托住, 在空中舞着旋着,又悠悠转入房内, 铺在她的发间,她的肩头与裙裾。
几片粉色花瓣飘至她眼前,惹得她睫毛轻颤, 再睁眼, 对上的依旧是那双清澈诚挚的眸。
“如娘子不信, 为夫立誓。”他说着两指并拢而立, 神色愈加肃然,“我苏允迟对天发誓, 如此生有负于俞筝然, 必遭……”
心头咯噔直跳, 仓促之下,她双臂缠住他的脖颈,扬起下巴吻上了他。
那人瞳孔微微放大, 紧接着一手掐住她的腰肢, 一手按住她的后颈, 加深了那个吻。
……
须臾, 她方轻轻推他胸膛。
他的唇瓣缓慢离开,用额轻抵在她额间,眉眼里尽是笑。
“娘子何以不让为夫将誓言说完?”
她眼神飘忽,半晌方支支吾吾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日后不要再发毒誓。”
他低低笑出声,抽身坐在贵妃榻上,抱起她横坐在他腿上。
视线牢牢锁在她的眸上。
“为夫问心无愧,自是不必担忧毒誓。”
撒娇地翘了翘嘴,她抡拳捶他胸膛。
“总之,我不要再听你发毒誓。”
他眼底笑意更深,不再多言,抬手将她发髻上的花瓣取下,一片又一片。
静默蔓延。
她凝视着他的眼。
那双星眸眼尾微弯,目光紧紧随着手中动作,落于她的头顶。
长睫浓密,盛着夕阳光辉,她忍不住在心底描绘他的眉眼。
最后一片花瓣取下,那人执起她的手背嘬了嘬。
“娘子如是因此忧虑,大可不必,为夫或许眼疾,看不见旁的女子。”他的语气颇为低柔,含情脉脉。
听他此言,俞筝然却是噗嗤笑出声。
“不曾想这盛名天下的文武状元竟会油腔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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