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系清听的晃了神。
他从出生起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活计营生他不用担忧,家长里短他不必过问,满脑子只知道读圣贤书,就算外面的油米炒到天价也无需在意,他饭桌上依然会有让他倒胃口的鲍鱼香菇。
虽然嘴上说着能体会她曾经乞讨活命的日子,但却从未见过,若让他问是作何感受,大概会像课本里写的那样怜悯又可怜吧。
直到现在自己真的跟在她身边,亲眼见过一拥而上的流民,穿着破烂的衣服,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才会觉得一切都是胡扯,什么济世之心,什么怜悯之情,余下的只有愤怒,控诉,控诉这个时代的不甘,控诉百姓的艰难,控诉上位者的薄情寡义,控诉掌权者的视而不见。
“对不起。”他食指抵住关节,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情绪,愧疚道,“我没办法救他们。”
现在醒悟过来为时已晚,他活着的时候都无可奈何,更别说身死之后。或许自己可以以这幅身体潜入皇宫干掉皇上?
张系清摇头又觉得不行,先不说天下会不会大乱,再者万一下一个统治者更是荒淫无道?到最后遭殃的还是无权无势无钱无力的无辜百姓。
“唉,这怪不得你。”桑凝一脸愁容的说,“要怪就怪这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个人,都是他没用!”
她说着,似是来了脾气般的狠狠抬手朝下一锤:“曜德帝这个昏君!”
曜德是当今圣上的称号。
他点头:“没错,曜德帝确实不是个东西。”
“……”说完又有些心虚,她紧张道,“你那么大声干嘛,要害死我吗!”
张系清好笑的斜了她一眼:“不是你先说的?”
“我,我什么也没说……”
桑凝拽下耳朵盖住脸,暂且想与世隔绝一会儿。
“不跟你说了。”她声音闷闷的传来,“我晚上还得跟薛公子约会呢。”
“……哦是吗?那真是恭喜你呢。”他阴阳怪气,“好事啊这是。”
“是呀。”她笑嘻嘻的松开耳朵,捧着脸期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帮了忙而感谢我呢。”
她开心居然是因为这个?张系清挑眉吃惊,害的他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好再多管些什么,于是张三公子清咳一声,十分大方的叮嘱:“那你去吧,早点回来,吃的开心。”
“一定。”
晚上戌时初刻,砚山城街角的灯笼依次亮起,将这座依山而建的小镇裹紧暖黄的光晕。
桑凝垫脚扭腰的下了车,迎着云烟楼那金闪闪的“往事如云烟”几个字大字朝里走。
张系清紧锁着眉看她奇怪的走路姿势,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的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腰疼?”
“不疼啊。”她边走边扶头上的翠玉珠钗,神态倨傲,“我好的很。”
“那你总一扭一扭的做什么?”
她摆出一副没见识就是可怜的模样,甩着手帕道,“你不懂,我这是贵妇病犯了,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下。”
“没听过?”
桑凝提着裙角踩上楼梯,头也不抬的道:“等有一天你成为贵妇自然就懂了。”
虽然她没说明白贵妇病到底是什么病,但张系清漫不经心的想,这应该是一种娇气矫情、怕苦怕累、挑剔讲究,稍不遂心就抱怨,还爱摆精致矜贵架子的病——
这病应该还有个别称,叫公子病。很不巧的是,他之前已经病入膏肓了,现在稍微好了些。
云烟楼一进门先是一条蜿蜒的通往高处的楼梯,桑凝抬眸虚看了一眼,大概有三四楼左右。
还真是新鲜,她兴致勃勃的扶着把手朝上走,转眼就见楼梯拐角处斜倚着一人,朱红暗纹锦衫束墨玉腰封,发上簪一支银线玉簪,眉目清隽如琢玉,眼尾微挑带几分淡疏,闻声抬眸时,他眼里倏的染上温度,唇角噙着笑:“姑娘来了?里边请。”
“久等了,薛公子。”桑凝皮笑肉不笑的扯嘴,待他转过身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织金绣海棠齐胸襦裙,袖沿镶银线纹,腰束织金腰封垂绶带,鬓簪银鎏金衔珠步摇,鬓边缀细金珠花。
本以为自己已经穿的够光彩夺目的了,没想到这人竟一点不输她,甚至抢她风头了喂!
薛竺雪并不知她心中所想,而是贴心替她拉开了椅子,在顺手唤小二倒上一杯热茶,笑道:“姑娘先坐下喝口茶,我唤了菜食,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的。”
他说着,将手中的食谱递了过去,桑凝接过来定睛一看,登时被吓的打了个激灵。
黄鼬焖山菇、香酥鹞子腿、红烧野狐肉、卤炸狸猫块、鹰脯炒笋尖……好家伙,这吃的全是自己的宿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想到砚山城是背山而建的城镇, 有点野味也正常。但同为动物,虽然这些都是自己的敌人,但真下嘴吃的话, 桑凝还是有些不得劲。
也不是她多善良, 用人类的话说叫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张系清坐她身旁也看的直咂舌, 先不说这些肉的味道怎样, 能不能吃进肚子里都是个问题。
鹰是猛禽, 吃腐食、野物,体内易藏虫豸;狐狸喜食鼠、腐, 皮肉里多有腹虫, 处理不当吃了极易闹肚子、生疮,甚者上吐下泻卧床不起。
想到这, 他鄙夷的看了眼自己左手边坐着的人, 而后嫌弃的往右挪了挪。
这家伙怎么这样, 想在女人面前装见多识广也不用装在吃食上吧,这多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桑凝也有些尴尬, 极为艰难的牵动了下唇角道:“不、不用了,我不是很饿, 喝点水就行。”
薛竺雪这么多年人精也不是白当的, 当机立断的挥手让人换了一份菜谱,惭愧的笑笑:“抱歉桑姑娘,是我考虑不周, 这样,我们换成寻常的吃食。”
原来有正常人吃的食物啊……桑凝在尬笑中翻了个白眼:“好的,好。”
饭过三巡,他撂下茶杯突然开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上京。”桑凝继续埋头苦吃,“怎么了么?”
“没。”他以手撑头失笑, “只觉姑娘与我之前所见的女子都不太一样。”
来了来了。张系清撇嘴,按住自己想踹他的腿,在心里嘀咕:这喜闻乐见的认亲环节终于来了,不出所料下一步就是说“我与姑娘异常投缘了。”
薛竺雪以茶代酒的站起身,举着茶杯庄重的道:“薛某从未见过像姑娘这样率真中又不失可爱的,想来与姑娘也是投缘,这杯我敬姑娘——”
“多谢姑娘解我燃眉之急。”
“不谢不谢。”桑凝慌忙的将最后一筷子白菜塞进嘴里,起身与他碰了个杯。
这人真是太客气了,她不过帮个小忙就能让他一连谢了好多天,这要是救了他命那还了得。
“对了。”他拂袍而坐不经意的问,“不知姑娘此次去西南所谓何?”
“救我夫君啊。”桑凝靠在椅子上满足的眯起眼拍着肚皮。
“你。”薛竺雪稍稍抬眉,目光紧锁着她,狐疑道,“你成亲了?”
“对啊。”她回的漫不经心。
以茶掩面,他的笑似乎带上点苦涩:“竟是这样,那姑娘的夫君可是在西南?”
“没有。”桑凝打了个哈欠,兴致不高,“他死了。”
“死了?!”薛竺雪声调陡然拔高,讶异中似乎隐隐还藏着一种死灰复燃的庆幸。
听得张系清咬牙在下面狠狠踢了他一脚。
死了怎么了?你没死过啊?
你马上就快了。
“咳咳。”他自觉失态的垂眸往下看,结果空荡的桌子下什么也没有,心底陡然升起一股茫然,又问,“那姑娘你……”
“好无聊呀。”桑凝打断他的话,自顾自起身往旁边走去,“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云烟楼二楼很大,右侧是雅间,往左走是开放的大型玩乐场所,听曲唱词、说书讲古、猜拳投壶、击鼓传花应有尽有。
她挤着人群走到叫嚷最热闹的地方,探头一看——
两张长桌首尾相并,拼成一张阔大长案。桌面擦拭得干净,每隔数尺,便端正摆着一摞四方小木牌,每摞正好四块,木面光滑,上面用墨笔工整写着一到九不等的数字,供人取用演算。
木牌旁搁着几支细竹筹,方便临时记数,桌边空出半臂余地,既不妨碍抬手比划,又不至于碰乱牌面。
有人指尖敲着桌面,把那几块木牌拨来拨去,中念念有词:“三八二十四,这还有两个数,该怎么凑?”
另一人略一思索,伸手一拨,将几数归拢:“先加减,后相乘除——这般一合,不正是二十四?”
满桌人顿时拍案笑起来:“好啊!这局算你赢!”
酒保在旁听得有趣,也凑趣道:“几位客官这算二十四的戏法,真是越算越精神,小的再添壶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