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凝耷拉着脑袋:“我也说不清是不是饿,但就还想吃,可能我上辈子是猪吧。”
叹了口气,他撩起车帘对着前面的马吩咐:“掉头吧,她又饿了。”
原本哼着小曲儿的马听见这话一跺蹄子,气哞哞的往上翻了个白眼。
“不用,不用。”桑凝麻利的翻身出来,“我自己去买就行,我跑得快。”
“你——”
话还没说完,她早没了人影。
张系清撩着帘子的手没动,垂眼静静的凝视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回神。
薛府门口悬着两串母子灯,上大下小,红纱罩面,大灯底下垂着丝绦,吊着一盏小灯笼,风一吹,两盏灯轻轻晃动,远看却像两个穿着火红石榴裙的姑娘倒挂其上。
薛竺雪抿了口茶,没什么兴致的看着前面舞池里晃动的姑娘们。
身旁的小厮立刻填满茶水,殷勤的问:“公子可是乏了?”
折扇轻抵太阳穴,他皱眉问道:“她回去了么?”
“照您的吩咐,暗卫跟着一路到了薛府,但不知怎么,桑姑娘下了马车又朝身后跑去,并未直接回府。”
“朝后跑去?”他嗤笑一声,“不用盯着她了,让云黎回来复命。”
“……是。”小厮抬头看了眼主位上气宇轩昂的男人,拱手将头埋的更低,“恕奴才多嘴,公子既以试探出这姑娘出身不高,虽成婚但夫君已死……想必是个孤苦无依的,公子为何不直接将人绑回去?”
薛竺雪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打了个转儿,漫不经心的笑道:“不急,她性子太过刚烈,还需得磨一磨。”
“是。”
云烟楼歌舞升平,酒杯交筹,窗纸被内里的灯光映得暖黄一片,灯影朦胧,人影绰绰,桑凝抱着胳膊在楼外面无表情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心事重重的离开。
张系清在薛府小院窗口撑着头发呆,时不时站起身往树上看去,想着会不会从天而降一只雪白又圆滚滚的长尾兔。
他是没什么养宠物经验的,但根据这次奇遇,以后怎么的也得劝人少猎兔子,看着外表温顺又可爱,实则脾气比谁都大,跟个小炮仗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有趣的很。
正想着,一旁的窗户有些动静,他侧眸一瞥,就见不知从哪冒出来只爪子正紧扒着窗户,另一只吃力的往里扔进来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个圆不溜秋的家伙抱着尾巴飞身而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儿后潇洒落地。
张系清:……
他没好气的上前,将她提起来放在桌子上:“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吃饭去了呀。”桑凝直起身张牙舞爪的跟他比划着什么,“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兴高采烈的跳下桌,捡起地上散落的物件摊在桌子上,贼眉鼠眼的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张系清手撑下巴恹恹地看着她:“破烂。”
“瞎说。”她气鼓鼓的学着酒楼里的模样摆好,大发慈悲的道,“这叫木牌,是玩二十四法用的,怎么样,没见过吧?”
“哇。”他皮笑肉不笑的捧场,“真是个稀罕物。”
“哼,说到底这还是你的同类呢。”桑凝在那摞木牌上方挥了挥手,“快闻闻,有没有你族人的味道!”
“……”
他岔开话题,“时候不早了。”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她怒目圆睁:“玩两把!”
“……玩不了。人家玩二十四法的时候身旁得有个律录事,不然谁来判断你说的是对还是错?”
“这还不好说。”桑凝挤眉弄眼,将摞好的木牌平铺在桌子上,“咱们不用律录事,不用抽牌,谁先从这堆里扒拉出四张能凑二十四的,谁就赢,三局两胜!”
张系清哼笑一声,倒也没扫她的兴:“开始吧。”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同时钉在牌面上。
桑凝视线先掠过“二”“三”“四”“六”,指尖刚要落下,却听他声音平缓,从容不迫道:“八”“三”“一”“一”,“八三得二十四,再叠上两个一,仍是二十四。”
桑凝悻悻地收回手,也不恼,只抬眼轻哼:“算你眼快。”
说着起身,捡起窗户下另一个包裹,三下五除二的解开,里是用树叶包着?着油的烧鸡,她豪迈的撕下烧鸡的一条腿,双手举起,“我自罚一个大鸡腿!这局算你赢。”
张系清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我算是服你了。”
胡乱的擦擦嘴角,她满足的眯眼笑:“咱们继续!”
这一次桑凝没急着动手,目光在牌堆里慢慢巡梭。
张系清视线缓缓扫过“九”“三”“一”“二”,桑凝忽然抬手,快而准地按住“二”“五”“三”“七”,指尖在牌面上轻点:“三七得二十一,五减二为三,二十一加三刚巧凑齐。”
她把牌往自己面前一拢,仰头骄傲:“这局,我赢。”
他双腿交叠的靠在椅子上看她,眼底漫开一层浅软的笑意:“嗯,你赢。”
桑凝高高兴兴的又撕下一条鸡腿,摇头晃脑:“我赢啦,奖励自己一个大鸡腿。”
第三局,室内只余灯花轻爆,气氛微凝。
两人目光在木筹间缓缓扫过,谁也不曾先动。须臾之间,桑凝眸光微亮,指尖轻落,取过“七”、“五”、“四”、“三”四筹,话音稳而清晰:“七减五得二,二四为八,八与三相叠,恰成二十四。”
她将四枚木筹轻按于案,抬眸望向虚空,毫不谦虚的咧嘴笑开:“此局,亦是我胜。”
张系清搭在腿上的指尖微顿,心绪回神,心服口服:“厉害。”
“我才疏学浅,三局两胜,你赢了。”
桑凝轻轻将木筹推回牌堆,挠了挠脑袋,摆手道:“不过是我仗着人类身份眼尖了一些,毕竟你是个木头,俗话说榆木脑袋不好使,没准儿你化成人形就好了呢。”
……?谁榆木脑袋?他榆木脑袋?
他气笑了,阴阳怪气道:“借你吉言~希望我能早日化成人形。”
“那你加油哦,对了,可以多晒晒月亮吸收精华。”她打着哈欠爬到床上,嘴里嘟嘟囔囔,“真可惜那个无赖不跟我比,不然我一定狠狠羞辱他!”
张系清听着她骂骂咧咧的进入了梦乡,垂眼敛了神色,走到窗户前继续撑着头向往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路没修好马车无法前进, 桑凝再怎么着急也无济于事,前几日她还忧心忡忡的来回在屋里踱步,今日已经可以心安理得的翘起腿在院里吃着点心。期间薛竺雪来过几次, 不是问她吃住可还习惯, 就是邀她前去赏花游湖——
“游湖诶。”她捻着帕子遐想, “砚山城没听说过有湖呀, 难不成是要带我去周边转转?”越想越兴奋, 桑凝转过身问他:“你觉得呢?”
张系清眼神空洞的注视着前方,闻言先是煞有介事的拢了拢袖口, 而后不情不愿道:“问我做什么, 又不是邀请我。”
“咱俩谁跟谁,请我我自然得带上你。”她一屁股坐下, 贼眉鼠眼道, “又不是我花钱, 不去白不去。况且咱们都是地上跑的,还没感受过在水上飘着是怎么回事, 花别人钱长自己见识,何乐而不为?”
他一贯最是不屑投机取巧、唯利是图之人, 怎么还偏偏遇上了个个中翘楚?
游湖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 甚至不算个事,每逢盛夏酷暑,张家便会择佳舫泛宅浮家, 阖府移居湖上消暑;若是有生辰家宴,亦可以选在船上设宴庆祝。
但桑凝没体会过,她出身市井,为活命能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自己可以再早一点遇见她,如果自己可以入朝为官, 或许就能让她不用在泥沼里摸爬滚打,不必靠投机取巧讨生活,也能让更多像她一样的人,能安稳度日。
张系清紧绷着下颌,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松口:“你若是想去便去,本来也是他邀的你。”
“我是打算去呀。”桑凝手舞足蹈,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又问,“但你这话,我听着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能开心么,妻子和别的男人同船共赏,末了还要问问他感受怎样。
张系清有些失神的盯着她手中茶杯,转念一想,这都是自己的片面想法,桑凝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既如此,那他也不好扫她的兴。
于是他缓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我怎么会不开心呢,这是好事啊,我还得恭喜你。”
“那就好啦。”她什么也没听出来,蹦蹦跳跳的进屋打扮去了。
秋日天高气爽,砚湖本是当地富商耗巨资开凿的人工湖,引活水、筑堤案、种枫柳,专为城中权贵游赏宴饮所用。
桑凝跟着一众小姐公子的身后,不动声色的抬眼打量着周围。
湖面平整开阔,岸边青石围砌,碧水悠悠,秋风拂过,清爽宜人。船上陈设精致,桌椅果品一应俱全,往里走去,竟还隔出好几件独立小室,门户雅致,帘幕轻垂,可供人单独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