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啦。”她起身从包裹里翻出药箱和银针。张家人心细,此次出行几乎把她生活所需全都备起了,连止血药都差人买了四种。
“救人一命,建七个塔嘛。”桑凝将东西摆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拱手,“还请你相助!”
张系清动动唇,倒也没在拒绝,只是不情不愿的捻起针:“记得分我些钱。”
“那肯定啦。”
那肯定啦~
他在心里阴阳怪气,跟他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小意过,真气人。
虽是这么想,他还是将人翻了过来,深吸一口气,缓慢的照着记忆力里医术上记载的穴位位置和针刺手法,略一凝神,将银针刺入穴中。
马车微微颠簸,张系清指尖稳稳落针,依次刺入他人中、内关、百会、气海、足三里、三阴交、神门、膻中,八针连贯落下,榻上之人喉间忽然轻轻低响了一声,手指微不可查的颤动,人却还是昏迷未醒。
桑凝双手捂脸,透过指尖向外看,见人有动静后惊呼一声:“他活了?”
随即又是一声赞叹:“你也太厉害了!”
“还没完全活。”他收起针,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表面依旧故作云淡风轻,“这有什么难的,想学我教你。”
“那还是算了。”她笑嘻嘻的凑上前观察一下,确定薛竺雪呼吸通畅后,又将人抬到一旁,伸了个懒腰,“可把我累坏了。”
他淡声开口:“睡会儿吧,我在这守着。”
“不想睡。”桑凝托着下巴百无聊懒的翘起腿,“我跟你讲讲我之前的故事吧,这事我还没跟人说过呢?”
张系清微微挑眉:“你之前的故事?”
“对呀,就是我嫁给我夫君之前的事。那时候我已经化成人形很长时间了,见识过人间太多喜怒哀乐,发现其实人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已经化成人形很长时间了么。
那她岂不是每天都要变成兔子来给自己送葡萄, 还真是够辛苦的。
他轻勾了勾唇角,心里某块蓦地软了一下,随即双手交叠在放在腿上, 正色道:“好啊, 那你说, 我听着。”
桑凝一听他这么正经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挠挠了头道:“太多了, 我想想从哪说起。”
张系清略一思索:“不如,就从你的姓名来历讲起吧, 我还挺好奇化形之后你的户籍是怎么上的。”
“这个呀。”她继续支着下巴道, “化形成人第一件事就是先取名字,有了名字就可以起香祷告东岳大帝, 告诉他我化成人形了, 这世间又多了个人, 到时候县衙的户籍册上自会多出一页,官府即便发现了也只是当早年漏登, 就这样,人间就有桑凝啦。”
“竟是这样。”他点头笑道, “那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一说起这个, 她脸有些红,摆手害羞:“我,我自己取的。”
“我家门前有棵桑树, 那树成精了,天天骂我,因为我经常爬到她身上吃桑葚,她怪我吃了她孩子。”
“为了平息她的怒火,我说那我跟你姓吧, 就算报答你。”
张系清怔怔的听了一会儿,而后倏地笑出声:“没记错的话,你说过若是找你,就采你洞前那棵桑树上的桑叶作为信物?
“……”
“呃。”桑凝尴尬地笑笑,“被发现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故意的。”
她说着握拳,凶巴巴的撅起脸:”最好把她的叶子都给她扒光!让她天天骂我不得好死!”
他笑的合不拢嘴,却还是点头附和:“好,那凝呢?”
“这个么?”桑凝想了一会儿,摊手道:“我遇见了一个道士,想让他帮我完善这个名字。”
“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心仪的字。”
“我想想说:那就宁吧,安宁的意思。我没什么大抱负,只希望一生喜乐安宁。”
“道士笑笑没说话,在纸上不停的写着什么,最后一把撕下:好了,你随便选一个纸团打开看看吧。”
“我有些奇怪,还是照做。于是‘凝’字就被选定了。他说这个字和我有缘,用这个好,我没太在意,觉得怎样都可以,就同意了。”
“桑凝。”张系清听了她的话,口中不断的呢喃着这两个字,哼笑一声,“取得还挺好听。”
在侧头一瞥,好么,刚才还精神抖擞的人现在蔫了吧唧地垂着脑袋,好像随时要睡过去一样。
桑凝说着说着就给自己说困了,半睡半醒间又猛的清醒,忽然自言自语地说:“你不是有天眼么,那我还跟着你说这些干嘛。”
张系清身体一僵,刚想开口辩解一下,在一转眼,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过去了。
又无奈又好笑,他俯下身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
桑凝趴在小几上睡得安稳,呼吸轻浅,鬓发垂落在脸颊旁。
他先轻轻将小几往旁挪开半尺,腾出空间,而后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小心将人打横抱起。
马车内侧设着软榻,张系清放轻动作将她平放在榻上,又抽过薛竺雪身侧的锦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截安静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的张三公子突然有些不自在,耳尖烧的慌,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好像整个人刚从外面跑了两圈回来一样,气喘吁吁,燥热难耐。
一定是这空间太过于狭小了,他和桑凝两个人刚刚好,再加一个薛竺雪就有些闷得慌。
一定是这样的。
他安慰自己般的闭上眼。
…
薛竺雪再次醒来时,有阳光穿透车窗直直的照进马车内。
他就这这股不算刺眼的眼光缓缓的掀起眼皮,恍惚了一会儿,才猛的坐起,紧张的将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后,理智逐渐回笼。
桑凝,她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救了他,还贴心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眼睫止不住的颤了颤,薛竺雪侧眸一撇,就见软榻上的少女将整个脑袋都埋在毯子里,一只手无力的垂下,凑近看,还能隐约窥见她躲在被子下的小脸不停的皱在一起,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
薛竺雪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感恩?庆幸?不知道,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强烈过,想说些什么但又想不出来要说什么,动了动手指,他忽然想碰一碰她的脸。
张系清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那张、因即将做什么坏事而心虚的脸,想着他要是敢凑近,自己是先一拳揍他脸上好,还是一脚把他腿上的伤口在踹裂开好。
叹了口气,薛竺雪只是神色复杂的收回视线,将自己缩在角落,享受着劫后余生的带来的喜悦。
·
马车缓缓驶入梧桐驿,街上的吵闹声伴着食物的香气成功将桑凝吸引醒了。
掀开被子她揉揉眼,下意识想变出尾巴来擦脸,手刚往被子下伸,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僵硬的转过头,就和一旁脸上绯红的薛竺雪对上了视线。
飞快的移开视线,他呛咳一声:“桑姑娘。”
“嗯,哈哈,你醒了。”桑凝将手死死按在身下,十分不经意的挪动屁股面朝着他,转移话题,“那个,你好点没?”
“好多了。”薛竺雪点了点头,随即掩饰情绪般举起茶杯挡住大半张脸,“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薛某感激不尽,待我寻得旧识,必有重谢。”
“旧识?”她敏锐的反应过来,“你是说你在这里也有认识的人吗?太好了,我正愁咱们该躲在哪里好,赵屏声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是。”她语速太快,薛竺雪半晌才应道,“我有个远方表亲在这里。”
顿了顿,他又说:“赵屏声没得逞,大概率会派人来周边寻我们,梧桐驿也不能久呆,此处耳目复杂,音讯暂时也传不回家中,只能暂避一时,在做打算。”
桑凝握拳轻敲掌心,还是有点不放心:“此地离砚山不远,赵屏声有权有势的,万一,万一人家听了不肯收留咱们呢?”
薛竺雪愣了一下,倒没考虑到这个问题,片刻他就轻笑出声,眼底划过一抹冷意:“我薛家世代根基稳固,往日对他们也多有照拂,他即便不知我深陷险境,只看同族情分,也断无将我们拒之门外的道理。
桑凝咬着唇没第一时间回话,她现在自己离开是完全可以的,但是薛竺雪身上的伤还得找个大夫看看,她不好将人直接放在这儿不管不顾,但若是跟他一起投奔他的表亲,自己也没有理由让人收留自己。
薛竺雪久久不等她回话,似是猜透她心中所想,温声道:“你放心,到了柳家,我只说你是我同行的友人,一路相伴至此。他们留我一日,便自然会待你以客礼,不会让你难堪。我们本就只暂歇一夜,天亮便启程,不会久留。”
他目光轻缓落在她身上,又补充道:“我知晓你本可独自脱身,不必陪我涉这趟险,更不愿勉强于你。只是我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若能得你相伴暂避一夜,待天明城门一开,我们即刻动身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