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铺多是往来的苦力、脚夫与行路人挤睡的地方,一间大屋挨挨挤挤躺满了人,气味混浊,杂乱不堪。
听了这话,桑凝先是若有所思地低头打量下自己,而后恍然大悟:“难不成是小偷,看我是个外来的,想从我身上偷些钱?”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先前来在路上时除了看见满街的土坯房,还有随处可见的山民,背着半人高的竹篓吆喝着卖草药野果,偶有痩骡老牛背着的繁琐行囊走过,也是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这里地处偏僻,道路崎岖,大多是村民自给自足的生活,偶然来了个她这样穿金戴银的,可不得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想起这个,她心中有些气闷:“说什么天高皇帝远,我看就是不把人命当回事,明明修条路减点税就能让日子好过,却偏偏没人管!
说完似是不解气,又偷摸补充一句:“这狗皇帝。”
这话听得张系清微微愣神。
青崖镇地处西南边陲,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实则被世袭土司独揽大权,只要每年向省城兵备道的大人输送数千两白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至于哪来这么多银子,自然是一层压着一层,将百姓如同麻布挤水一样一点点挤出来的。
这些本不该他知道,但是他想入仕。于是便托了故旧门生,将各地赋税、吏治、民生底细逐一梳理,又通过家中关系,从户部胥吏手中求得偏远州县的粮册和漕运档案,一一整理研读,三年时间,他已经将天下营生盘剥积弊尽数模清,只需等一个机会,便能入一展抱负。
桑凝见久久没人回话,心虚的喊了他一声:“知允,你在吗,你怎么不理我呀?”
缓了口气,他冷下脸:“在,你说得对,这皇帝当的确实挺不是个东西。”
自己昏庸无道就算了,还不允许其他有政治抱负的人伸展拳脚,忒不是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还有四章就要活啦
第57章
“就是就是。”桑凝立马跟着附和, 还小声嘀咕一句,“大胤在他手上迟早完蛋。”
……
张系清挑眉转过身,弓起手指在她脑袋上一敲:“咱俩在这么说下去, 让人听见了也迟早完蛋。”
“说两句怎么了。”她死不悔改, “我说的那都是实话!”
“好好好。”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你的饭来了。”
话音刚落, 小二的声音在店门外响起:“客官,您要的吃食好勒, 我给您送进来。”
忙上前拉开门, 桑凝接过他手里的餐盘,“谢谢, 给我就好。”
小二殷勤的笑笑:“客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 小的就在楼下, 您喊一声就能听见。”
她点头:“好,知道了。”
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赶了整整一天的路了, 外头此刻黑透了半边天,只有几盏灯笼零零散散还泛着昏沉的颜色。
晚饭不算丰富, 一碗热乎的杂菜汤面, 一碟卤豆干,一碟腌菜,还有两个麦面馒头。
桑凝把馒头掰开泡在汤里, 就着腌菜大口大口的吃着。
张系清坐她对面,看着这丫头吃着吃着突然放下筷子,气鼓鼓在空中飞快打了几拳。
他很诧异,这还给自己吃恼了?
桑凝确实是有点吃恼了,要知道上京最繁华的路段一家客栈才八十文一晚, 怎么到了这穷山破水的西南居然要她一百文一晚?!
饭还难吃!
本想着大发雷霆一下,但是又想起掌柜旁边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觉得每个人都不容易,况且现在一百文对她来说不算很大很大的钱了,遂心软作——
可恶作罢不了!还是好气!
气的她又在空中锤了两下。
张系清大概能猜出来她在想什么,这世上能让她这么生气的,除了钱他也找不出第二个理由了。
这家客栈确实价贵,估计老板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见她是个外地人又衣着不菲,所以才故意抬高了价以此来坑她一笔。
桑凝是个不肯吃亏的,能让她现在明知道自己吃亏还咽下这口气,那只能是她心软了。
心软这里的人生活不容易,尤其是店家身旁的摇篮里那个浑身青紫像是得了重病的婴儿,更让她觉得店家这么作是有苦衷——
有苦衷也不能作为理由,天底下谁还没有个苦衷了,以这种龌龊的方式来达到目地只能算作偷尖取巧。
甚是可恶!
想到这儿,他起身在桑凝迷茫的目光中将人拉了起来,气势汹汹的看起来要去找谁算账:“他们怎么能这么这样!如此简陋的环境难吃的食物还好意思收一百文一晚,当你的钱是抢来的吗!”
桑凝动了动鼻尖,一听这话立刻涌上委屈:“气死我了。”
他义愤填膺:“走找他去,我都替你咽不下这口气。”
嘴上虽然附和,但等她刚走到门口时,又很是不经意的找补:“外面天都黑了。”
张系清跟在往窗户边斜了眼:“确实。”
“估计店家都睡了。”
“啧,也没准。”
“那咱们……?”
他却还是不服气般:“睡了怎么了,睡了也给他拽起来。”
“哎哟。”桑凝忙安慰道,“没事没事,他们也不容易,下次在遇见这种情况一定不让他们好过!”
听了这话,张系清才冷哼一声,“还能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闹了这么一出,桑凝心里那点怨气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困意,熄了灯爬上床,她忽然捂着胸口惊了一瞬:“该不会店家往饭里下了什么药吧?好等我睡着趁虚而入?”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前有狼后有虎了?
张系清也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道不能吧,人怎么能丧心病狂成这样?
但四下静悄悄的,除了风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就只剩走廊里忽大忽小的脚步声。
等等?脚步声?
心脏瞬间被提了起来,他摸索着走到门边,借着窗外斑驳的月光往走廊深处看去,一个身材矮小又单薄的人影正紧贴着墙根,一点点的朝他们这屋移动。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处境,唯一不同的是桑凝咬着牙坐了起来,眼神狠厉:“我不能同一个亏吃两次!”
“敢算计姑奶奶,给我等着!”
她强撑着站起,一摇一晃地走到桌边,张系清极有眼力见的搀着人坐下,贴心的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能行吗,要不先变成兔子躲起来吧。”
“我一定行!”她举着拳头一脸愤恨。
虽然她说的慷慨激昂,但是张系清肯定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情急之下,他突然灵机一动——
要不扮鬼给人吓走?
这种人坏事做多,最是心虚不已。
左右环顾一圈,他下定决心,俯身在桑凝耳边低语几句。
门外的那人正鬼鬼祟祟的靠近,见屋里的漆黑一片,先是轻轻敲了敲门,确认没动静时,才猫着腰半托着门推开。
屋里的那个女人睡着了,床上鼓出个小包,但诡异的是本该是两道呼吸声,现在只有清晰的听见他的——
小豆子疑惑了一瞬,但没多想,他这一趟是来偷些盘缠赶路的,这个女人衣着不菲,又不是本地口音,一看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误入这里,即便是被偷了东西估计也只能忍气吞声。
想到这,他狠下心,继续翻找着值钱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这女人的东西很少,除了放在桌子上的包袱之外在没有其他,不过也对,她孤身一人哪来的其他行囊。
深吸一口气解开包裹,本以为入眼的会是些首饰银票,但……里面只有一只仰起脸看他的兔子?
小豆子还没来的及思考,那小兔子似是被激怒般猛地跳起,一个大跳踹上他的脸一通乱挠,后又迅速朝角落跑去。
期间还撞翻了桌角的茶杯,杯子先是在桌角处打了个圈,而后不疾不徐的下坠,一时间周围的事物好像都慢了下来,小豆子双眼缓缓睁大,忙要伸手要去抓。
铛的一声脆响,他的手停在半空。
小豆子魂都快吓没了,捂着嘴后退一步,反应过来又忙朝床榻上看去,好在床上那人并无动静,甚至连个身都没翻。
在原地愣了一瞬,他恐惧的走上前,被子将她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他弯腰仔细听了半晌,确认被子下的人并无呼吸之外,才颤抖着伸出手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怎么会?”小豆子惊叫一声,脑子里突然划过什么,哆哆嗦嗦的想要朝后看去,可还没来得及转身,脖颈处便被人猛地用手一劈,当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是不是我用力太猛了?”桑凝扣着手心虚。
张系清倒没她那么心慈,抬起腿往地上那人身上踹了一脚,才道:“怎么不怪他半夜擅闯你一个姑娘家的房间?被打死了都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