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镇穷是因为有个刘德助常年压迫，那这里该作何解释，这可是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居然有成片的百姓活的生不如死！
原以为已经见过这世道最糜烂不堪的一面，没成想只是冰山立于水面的一角。
李昭远在前头同样艰难的走着，见他顿住脚步，还贴心的扭头关心：“老师可是有不适？”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他：“老师大病初愈，此行是我考虑不周，还望老师见谅。前头很快就到了土地庙，我扶着老师走。”
果然懂事的孩子就是招人喜欢。
张系清在心里感叹一句，接过帕子道谢，拒绝了需要他扶的好意，转而不动声色道：“殿下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李昭远“嗯”了一声，双手平衡着身子继续往前走：“之前偶然听到我宫里的宫女半夜值勤时偷偷地哭，问了缘由才知道是她家里年迈的爷爷生病没人管，她父母早亡，她不能随意出宫，所以我就安排了我的贴身侍卫先将老人带去医馆救治……这里的状况也是侍卫回来时告诉我的。”
说到这的时候他顿了顿，双手在衣摆下攥紧又松开，缓缓回头看向张系清，稚嫩的脸上满是坚定：“我想，可以向父皇禀报，在民间成立一个收容所。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张系清撑着膝盖站直，听见这话忽然就有些发怔。
面前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说出的话却是异常的坚韧有力，午后的霞光落在他象征着权利的玉梁冠上，竟难得的相得益彰。
张系清的眼睛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了。
伸手抚上胸口，他似有所感的扭头回望，宫城的金瓦在暮色中烧成一片耀目的海，飞檐上的脊兽依旧高高在上，像天神俯视着蝼蚁一般。
可再转回头来看，隆阳街还是那条隆阳街，贫穷、脏乱、破败，阳光照不进两侧棚屋，黑暗蔓延不到远处天边。
恰巧李昭远的出现，玉梁冠牵引着霞光，硬生生把灰暗的街撕开个口子。
他忽然展了笑，微微颔首道：“殿下有这个心，是万民之福。殿下愿行所道，臣愿随殿下左右。”
话一出口，面前神态紧绷的人微微一顿，而后倏的松了口气，李昭远也跟着他笑，嘴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带上些孩子气：“多谢老师。”
土地庙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手指一样张开，将仅能仰头看见的天空割成四五份。树下蹲着几个老人，缩着脖子把手拢在满是补丁的袖子里，阖上眼一动不动的靠在树根上。
庙墙上贴着几张告示，黄纸已经卷了边，墨迹也被风吹褪色成淡灰色。
张系清的目光落在那条铺了一层碎瓦砾和干鸡粪的路上，“就在这儿吧。”他道。
李昭远站在那条明暗交界线上。身后几名内侍抬着几只朱漆食盒，盖子半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面馒头和几桶还在冒热气的米粥。
内侍们手脚麻利地把食盒打开，一层一层地叠成简易的台案，粥桶搁在案上，馒头码在旁边，用棉布盖着保温。
张系清把碗一只一只摆开，碗口朝上，像一排张开的嘴。
街上的气味是酸的、臭的、呛的。粥桶掀开的瞬间，一股纯粹的白面香混着米香猛地炸开，几个蹲在墙根的老人最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虽是午后，但这的人多数没地方做工，最简单的活儿不需要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费体力的他们又做不好，还会让主人家担心出了什么意外还得赔付。
所以当张系清那声“施粥了”下去，空旷的接道不知道从哪涌现一群人，挣着抢着上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土地庙地方不大, 此刻却堵的水泄不通，张系清被挤到墙根处，扶着墙看着眼前的景象, 忽然眼眶又有些想红。
住着木棍拖着双腿的老人、单只手抱着婴儿的女人、以及瘦骨如柴的女孩……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人为什么不活着他现在很清楚。
生命来之不易, 无论如何, 请想尽办法活下去。
李昭远也被挤到他旁边,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若不是有训练有素的侍卫把守, 恐要闹出人命。
说起这个, 他扭头，视线落在正随风飘扬的告示上。
隆阳街治安不严, 即便是有杀人放火之事, 也多半到了坊正就被截住, 在往上闹不但出不来个结果，反而会给上峰的考成薄上留下一笔“治安不靖”的印象。
所以这条街上的烂事, 就跟泛了黄的黄纸一样，无人问津。
但李昭远不想这条街继续腐败下去。
皱了皱眉, 他撕下摸着有些喇手的告示, 一一翻开来看。
最开头的两张是谁占谁家的地，两家闹得很凶，到最后竟都闹得个灭门的下场。这样大的事, 竟然处理的这么无声无息，凶手至今未有下落！
李昭远的脸色很难看，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前几张都是百姓之间的矛盾，而到了最后一张，居然还有杀害巡辖官一事！
真是胆大包天！
张系清本来还在抱着胳膊感叹这世道不公, 耳边莫名响起纸张的揉搓声，他好奇的侧头往他手上一瞥。
…
…
猛地抢过他手里的告示，张系清瞪大眼睛，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
告示上明晃晃的画着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少女，杏眼弯翘，鼻尖小巧，左脸靠近嘴边还有个小坑，在往上一看，那黄纸上头写着“南城巡辖官孙某夜巡遇害”几个大字，下头一行小字：凶犯姓名不详，年约二十岁，画像见此，落款是上京县衙，日期：七月十三。
像是有人给他当头来个一棒，张系清呼吸紊乱，握着告示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气，上头的画像被他一点点攥得模糊不清。
李昭远狐疑的叫了他一声：“老师？”
他很是不解：“这上头的人……？”
张系清指尖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手心，皱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与他同仇敌忾的道：“岂有此理！这隆阳街在不叫人管管，岂不是连上头的坊正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昭远被他强烈的怒火一惊，反应过来却总觉得有哪哪不对，刚想接过他手里结果告示——
张系清气狠了的将告示一扬，避开他动作的同时又巧妙的往后撤了一步，拱手道：“殿下放心，此事恶劣，臣定会查明凶手，还孙巡管一个公道！”
他说的义正言辞，也丝毫没给李昭远拒绝的机会。
但出于上位者的直觉，李昭远还是觉得这事有些古怪，诚实道：“老师，我刚才略略一看，那告示上头的画像好似是个少女？一个女子哪有如此本事将比她强装不少的巡管杀害？”
“此事或许有误会？”
普通女子确实没那个本事，但他家那只兔子是什么普通女子吗？！
一会儿要单挑大蛇一会儿要教训大蚌的，现在还敢杀人，真是出息了。
张系清气得不行，但眼下皇子的拷问还得圆过去：“殿下言之有理，许是这孙巡管工职疲惫，或想对其欲行什么不轨之事，自作孽遭反噬也是有可能的……无论是那种可能，臣都会查个明白，以撼理法公道。”
李昭远说的对，桑凝一个穷苦的小丫头，能让她干出杀人这种事的，一定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无论是哪种可能这人都死的不亏。
李昭远微微扬眉，脸上的笑很巧妙，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才点头道：“那就麻烦老师了。”
“能为殿下效劳，是微臣的荣幸。”
街口处的人群还没散去，他闻声转过头，丝毫没留意身后的张系清在他视线移开那刻紧张的神色骤然消失，旋即露出个漫不经心的冷笑。
将那份告示叠好塞进袖口，张系清淡淡抬眼，指节按的咯吱作响。
李昭远是个聪明人，见他刚才的慌乱定能将画上这人与他的关系猜个八九不离十。
但那又怎样？
张系清就是故意演给他看的。
这份告示留着迟早是个问题，不如自己将计就计，况且李昭远现在正需要张家的支持来稳固他的队伍，有了这层利害关系，就算以后有人拿告示做文章，李昭远趋利避害也会出手压下去。
至于正义？正义跟宏图大志相比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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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的天黑的早，将带来的粥和馒头全部分发下去后，李昭远和张系清在潍城街口分别。
南巷的门大敞着，门口处却未见到有人翘首以盼的身影。不过在他前脚刚踏进门时，一道身影猛地从旁边钻出，直直的往他怀里扑去。
“知允你回来啦？”桑凝今天异常的热情，甚至不顾场合的就要踮脚亲他。
张系清冷哼一声，倒也没拒绝，乖乖的把脸贴了上去，亲完后又高傲的直起了身。
桑凝内心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