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她犹豫的那个瞬间,瘫坐在地的陈厉突然动作了。
陈厉猛地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痕,直挺挺地盯着海心,嘴唇翕动着。
“你可真狠心。”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从齿缝里生生地挤出这句话的。
陈厉这句满是怨毒的话语来得突然,引得一旁的季风也侧目。
海心面色平静,问陈厉:“有关季风的记忆,你一直存留着,对吧?我找寻记忆的那几年,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崩溃。”
虽是疑问,但他们心中都已有了答案。
陈厉并不回应,只是执拗地攫取着海心的视线,步步紧逼:“你要为了他,放弃我?凭什么,海心,明明我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明明没有人能和你建立更深的连接才对!”
“谁也没有放弃你。”海心,“你太执着于这一切了。你把自己过成这样,她在天上看着……难道不会难过么。”
姨妈的遗像早就被陈厉收了起来,牌位也反扣,只余下海心当年掏出积蓄买的那个骨灰盒,如今上面也落了灰。
听到海心提起姨妈,陈厉居然毫无反应,像一个情感麻木的机器。
“他被‘窗口’里的信息影响了,现在不能把他看做理智的个体。”季风的提醒也像是一种劝告,他像是看到了海心的动容。
“你想要我怎么做。”海心的这句话,是对着陈厉说出的。
这一次见面,海心隐约地感觉到陈厉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同以前大不相同了。哪怕是刚才当着海心的面,陈厉又重复地说出了那些每每让她听到就倍感无力的胡话,但海心还是能感知到他周遭的磁场发生了偏移。
直觉让她觉得,陈厉接下来说的话会出乎她的意料。
“让我走。”陈厉的目光炯炯如炬,里面折射出超乎海心想象的、灼热的欲望。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伏在地面,想要靠近海心似的,但眼神却是紧紧锁定在海心手上的“窗口”,声音像片粗粝的砂纸,“你可以用它,对吗?哈哈……你们都不愿意走,那送我走吧,让我去那个世界。”
季风伸出手,挡在了海心身前,他身形高,在陈厉面前投落下大片阴影。
“那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得那样好,而且在找到合适的躯体前,你会有泯灭的危险。”季风的陈述冷静非常。
陈厉却对危险二字恍若未闻,只听见了前半句。他的目光一下子亮了,欣喜非常:“你说了,合适的躯体对吧?健康的身体,完美的四肢,我能找到的,你们只管让我去……”
就在陈厉即将靠近时,海心擦亮了手中的金属块。
无人教她使用方法,只是直觉性地,海心感知到了“窗口”在当下一刻对她的召唤般,下意识地用手指擦动它的表面。指缘堪堪擦过那冰凉的轮廓时,原本幽幽的淡蓝色光线骤然明亮,充盈了整个空间。
——一切都静止了。
就仿佛是这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除了海心之外,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那个瞬间。
陈厉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他那张写满欲求的恳切脸庞在静止时显得狰狞。
季风也没有动,他依旧挡在海心身前,巍然如一座山。
“季风,季风?”海心拍了拍季风的脊背,但他没有丝毫动静。
一瞬间,慌张涌上了海心的心头。难道用错了?难道“窗口”会带来危险……
“海心。”
虚空中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
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徐徐传递而来的,又仿似就在耳边。
海心觑起眼睛,只见手中的“窗口”好像从方块的正中间裂开了一个正方形的口子,真的就如打开了一扇窗似的,其间泄出一道蓝色的光,直直射向前方。
像是引导。
海心顺着那束光往前看去,光的尽头逐渐扩散,展开一道虚拟的全息荧屏,屏幕中间迅速闪动着纷杂的数据。
最终,汇聚成一个女人的身影。
“海心,你好呀。”是这个声音,她再一次向海心打了招呼。
看清眼前女人样貌的那一刻,海心的瞳孔倏地紧缩。
聂海心。
她在心里唤出了这个名字。
眼前的女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貌,神情温柔,笑容浅淡,眼角细细的皱纹没有让她显得老态,反而别有成熟知性的韵味。
俨然就像二十年后,海心会长成的样子。
然而女人方才知性温柔的模样瞬间瓦解,聂海心突然完全笑开了,两弯海蓝的眼眸变作了新月弯钩。
“吓到你了吧,海心。”聂海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俏皮,少女活力原来从未从她身上消散。
海心也弯了唇角。
“没想到可以亲眼见到您,聂博士。”海心向全息荧幕伸出了手,一刻的震惊后她也重新噙起了自然的笑。
聂海心的手同她的在虚空中“交叠”了,这是一个很有仪式感的会晤。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海心。”聂海心点了点头,似乎对这次见面也很是满意,不紧不慢地说着。“我们见面了,这也意味着,再也不用见到聂铮那个家伙了,哈哈。”
聂海心松快的神情很具有感染力,海心的心情也随着她一起轻松起来。
就像是和刚熟悉起来的朋友寒暄那样,两个人顶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聊起天来。
海心问:“为什么说,不会再见到那位了?”她没有见过那位叫聂铮的学者,尽管他算是季风的半个老师,也是聂海心的亲哥哥,但海心也不太习惯直呼陌生人的名字,况且还是一个来自两百年后的人。
聂海心却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因为他太贪心了,其实我早也猜到了他会这样做。”
聂海心的叙述很简单,她面对海心是那样地直言不讳,很轻易地就说明了当年有关于“唤醒”的一则真相。
“您把自己……做成了一个数据库?”
“唔,就有点像你们那时候流行的一种说法,‘蒸馏’?哦不对不对,你现在的这个时间好像还没产生这种类似的技术,唉,上了年纪脑子就是不好使。”
聂海心从未打算真正醒来。
沉睡自己之前,聂海心曾经这样说:“如果地球科技到了无法推进的那一步,如果人类的存亡面临的重大危机,到那时,我同意你们采用各种方式唤醒我。”
这段话没有分毫偏差,除了最后一句的“任何方式”。
聂海心只给出了聂铮一种方式,就是“上传”。
准确来说,聂海心的原话是,“我同意你们采用各种方式上传我”。
她同整个人类的科技狂热伴行了多年,所作出的一切贡献都在填补人类文明无休止进取和开拓的欲望,但她始终在清醒的时间里恪守自己的底线。从未参与基因改造,从未进行智械化搭载,也从未自行接入任何仿生技术。聂海心是以自然人的面貌睡去的。
但为了毫无牵挂地睡去,她也尽了自己最后一份责任,就是把自己的部分意识转化为数据,记录在芯片里,托付给了聂铮。
必要时,可以把她上传,无论是以智械载体的形式,还是以人造生命的形式,都无所谓,她愿意以各种形式继续服务整个人类群体。
这是个无私的举动,然而聂铮是个自私的人。
他不关心人类,他从始至终都是在搜寻聂海心存留在星环纪元的所有精神体残余,妄图重新培育起一个完整的聂海心,让她以自己的肉身“醒来”,继续陪伴他,满足他的私欲。
“所以,这个‘窗口’就是……”海心的眸光微动,听到这里时,她也难免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这块金属方块有些烫手。
看似成熟的聂海心此刻也童趣地做了个鬼脸,假装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可什么都没看呀,你和季风之间发生了什么,我可不知道。”
聂海心可以猜到聂铮的用意。
聂铮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季风成功地去“唤醒”什么。
他给季风的这个“窗口”确实有保障安全退出蓝海的功能,但醉翁之意不在酒。“窗口”里最特殊的,是聂海心留下的数据芯片。所谓“窗口”的主要目的,根本就不是保护季风,而是摧毁“介质”里搭载的世界。
“精神空间是靠主人的意志来维系的,因此才有自己的规则。而一个空间,只能有一个主人。我猜,聂铮是想让季风在这个世界里启动‘窗口’,把现在我这个精神体投射进去,导致世界规则的崩溃吧。这样就可以让精神体脱离介质,进入他的培养皿。”
他从未告诉过季风这一切,因为聂铮知道,他无法在这一点上取得季风的支持。
他们二人几乎就是背道而驰的,聂铮想要摧毁的,恰好就是季风最渴望保留的。
但聂铮唯独没有想象到的是,季风把“窗口”留给了这个世界的海心。他宁愿自己的精神体毫无遮蔽地暴露在蓝海的无情鞭笞中,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