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努力地尝试了解她,终于初得成果,了解到的却是她爱着别人的证据。
宗衡沉默地站在房间的中央,来自心口的鸣响在他耳边产生了拉长的回响。耳内似乎有一把钉锤,不断地敲击着耳膜,他在这种痛感中反而变得有几分麻木。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衣柜,神情平静地将它打开。
搬家的时候她应该把大多数衣物都带走了,衣柜里却仍留着三件衣服。两件是校服短袖,白色的校服短袖右侧是校徽的贴布,下方是印上去的红色学号和姓名贴。120035,岑青。另一件是120036,梁询。
他看向另一件——眼熟的卫衣。
他应该熟悉这件衣服。岑青当初曾送给他一件和面前这件卫衣一模一样的上衣,她说是朋友的买手店买来的,时隔多年终于再版,她很喜欢。那时他以为她或多或少,总是对他有一点感情的。
宗衡的视线从那件衣服的领口上缓慢挪过。呼吸变得有些艰难,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从这种感觉中回神。他感到惊讶,感到不解……他认识的岑青明明不在乎任何人,为什么可以这么爱另一个人呢?
他向后退一步,头顶的天花板似乎要掉下来。
刘卓在入户门外敲门,提醒他六点以后还有一场会议。宗衡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概十分钟后,他拨通了那个二十多天没有主动再拨过去的号码。响了两声,她接起来,声音有些模糊:“喂?”
“一个小时后,我会到家,我们谈一谈。”他的声音平稳,用桌角压住虎口。
“现在?”
岑青应了一声:“OK,你不要迟到啊。”
宗衡肯定是又想到新的招数折磨她了。
岑青模仿着他生气时会对她说的话“不要迟到”,但没模仿出语气的精髓。她在一个小时的时间内洗完澡敷完面膜,一个小时刚到,就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躺在沙发上,等人影将她的脸遮住才坐起来。
宗衡坐到她的对面。
岑青揉了揉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将一份眼熟的文件推了过来。她看过去,一瞬间愣住了,接着看向第二页文件的标题。
离婚协议书?好像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份不太一样。一般离婚协议书是正式离婚前对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问题以及经济补偿之类的常见问题做出的有效协议,但她和宗衡没有孩子,所以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财产分割的问题。她是没少多钱,可宗衡的财产涉及到方方面面的产业,真分割的话估计不可能。
只是宗衡为什么会认为,她会对这摞纸上的数字感兴趣?
岑青选择性略过中间所有内容,直接向后翻,在协议的最后签名页上看到了宗衡的签名。她没有尝试询问他为什么忽然同意离婚,还她自由,直接低着头伸出手。宗衡坐在她的对面,看她低头时颈部的弧线,等到落到她肩上的光影挪动到手臂,他将钢笔放到她的掌心里。
岑青拔开笔帽,三秒钟,在两份协议书相应的签名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职业恰好非常擅长签名,三秒钟能签一个完美的签名。
她这才抬起头,捏了捏僵硬的脖颈,将钢笔推给他。
“我会搬出去的,这个月底吧,月中我还有点事情。”
宗衡没有去看离婚协议书,他将钢笔收起:“这套房子是我们离婚后对你的经济补偿之一,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不过你来去自由,我没有干涉的意思。离婚登记申请正式受理大概要等三十天以后,具体的时间我会让刘卓再通知你。”
宗衡起身,抬头看向她。
岑青双手抱臂,靠到身后的装饰柜边:“你还挺贴心的。”
她的指尖停在手臂下方,轻轻地抠着那道忽然开始发痒的伤疤。
“你早就想和我离婚了吧?宗衡。”
岑青的唇微微一动,颊边露出笑容:“搞得像我做了什么逼的你不得不离婚一样……其实这份离婚协议你早就准备好了。不过都到现在了,我和你计较这些也没有意义。随便你吧,我不在乎。”
她背过身,去拿桌上盛着水的玻璃杯:“我又不在乎。”
第75章 离不开
是啊,她不在乎。
他又不是在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她不在乎。
宗衡看向她的后背,她已经将头低了下去,左肩的疤痕被睡裙的吊带遮着若隐若现。他将原本要说的话再次吞下去,转身离开房间,没有等待那不可能到来的——她的挽留。岑青的肩紧紧绷着,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才捏着僵硬酸痛的肩,回身走到桌前。
墨绿色的大理石桌面像一汪幽深的湖水,刚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独自躺在湖泊的中央。
岑青对自己很失望。
她认为自己刚才的表现还是不够从容。她决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需要苦苦挽留要走的丈夫这种情景,任何时候,无论错的是否是她。她在桌前盯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看了几秒,没有再管它,回身躺到沙发上。
外头的天阴着,云越来越低,整个天空似乎都要倒下来。
她觉得冷,在毯子里翻身,将头埋进沙发的角落中。
听到宗衡签署离婚协议的第二天,陈意都顾不得下午还有两个会议,风风火火地赶到了岑青家。岑青对这些东西不在意,她作为她最好的朋友必须得替她看看这份离婚协议到底有哪些具体的内容,最重要的是钱,岑青能分到多少钱直接影响到她之后的工作和资源安排。
虽然宗衡这样的人有很多种方式让名下财产变成与岑青无关的婚前财产,或许也还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海外财产,但他即使只分十分之一给岑青,那这场婚姻就不算她全无收获。
岑青戴着眼罩,听陈意坐在她身旁翻动文件的声音。每翻几页,她都听到陈意的呼吸急促一分。
“行啊,该分给你的一分没少诶,”陈意一行行看着协议内容,“离婚财产补偿这里,他把现在你们住的这套别墅留给你了,还有他那套海边的度假房。其它的补偿是以分手费的形式支付,每个月定期汇钱到你的账户。青青……青青,你快起来看看,诶这个我告诉你,我们还是要找律师看一看这份协议……”
岑青摘掉眼罩,声音模糊:“我已经签字了。”
“……”
陈意抿紧唇,“青青,这种涉及到法律风险的协议,下次不要再这么草率了啊。”
岑青的确是对离婚协议不感兴趣,对宗衡究竟分给她多少钱也不感兴趣。
她一个月赚两万的时候能活,赚两千块的时候也能活,而且依旧活得不错。因为她上次拿到片酬以后就把父母那套新房的房贷提前还完了,即使现在忽然有两百万,两千万,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远超过生活成本的数字而已。
她有地方住,即使这里住不了,大不了就是回家住那套老楼房。她还有一套七十多平的小房子,是爸妈当初作为嫁妆之一买给她的,只是一直没有装修。
她的物欲低到接近地板的水平,有东西吃,有地方住就可以,花钱在她看来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所以哪怕宗衡以一分钱不给的理由威胁她,她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毕竟,毕竟一开始她只是为了他的脸而已。
可是——
岑青没什么力气说话,坐起来倒水才产生一阵晕眩感。饿的,应该是饿的,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并非有意亏待自己,而是一倒头就睡到现在。她用发麻的手臂撑住桌面,喝了一口水后起身:“你先看着,我去洗澡。”
顶灯的灯光送下来,她闭着眼睛冲澡,随后躺进放满水的浴缸里。
温热的水蔓延到胸口,催压着她更加头晕目眩。梁询的脸从她眼前慢慢地滑过去,又从她指缝里溜走。渐渐的,那张脸变成宗衡的脸——因为这张脸上此刻的眼神是没有温度的。晕眩,耳鸣,心悸,她用手臂撑住自己的脸,很想让梁询在她的幻觉里再停留的长一些。
他已经十分吝啬的不出现在她的梦里,竟然在幻觉里都不肯停留太久。
“青青?你先吃点东西再洗澡吧,不吃东西洗澡容易低血糖。我进来了,我跟你说这份协议真的有很多地方需要再……”
好像是陈意的声音。
岑青张了张嘴,她闭上眼睛,软绵绵的身体滑进温热的水中。
医院单人病房的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才会有一声响动。
陈意站在病房外,等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去。她刚才的神情更多是紧张和担心,但在看到对方后,一秒钟内切换为完全的冷漠。既然离婚的事情板上钉钉,她就不需要再因为岑青的关系对对方像以前那么客气。实话实说,她是看在岑青的面子上才愿意忍受宗衡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男人以及他团队这些皮笑肉不笑的工作人员。
现在总算不用再忍了。
宗衡通过房门上的玻璃看向躺在病床上昏睡的岑青,她还在输液。一瞬间,他的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几秒后,他转过脸与陈意对视,又像是在审视判断她们在耍什么把戏:“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