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住,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宗衡侧身拉开第二层抽屉,从里面取出双氧水喷雾。微凉的液体喷洒到她破损的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痛意,她被冰凉的触感唤回神,没头没尾地接一句:“我都从来没对梁询说过我爱他。”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些事原本就是不用说的。
宗衡的手托着她的脚踝将她脚心的小伤口一一消毒,他没说话,宽阔的肩好像微微地向前倾斜一个角度。岑青完全看不到他的脸,但从此刻的他身上感受到的难过几乎要将她吞没了。她喘不过气来,只好转头看向窗外的雪。她已经习惯他用冷硬的态度面对她的辩解和一切所作所为,所以现在,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办法。她凝视着窗外的雪花:“早知道这样,你当初不要救我好了。宗衡,我知道你现在应该也很后悔。”
当时的她确实没几分求生欲望,昏过去前的那一秒她没有任何恐惧,反而觉得无比心安。
宗衡的手停住,稍顿几秒,他用纸巾擦掉剩余的液体。
“在认识你以后我的确后悔过很多事情,但有两件事我自始至终,或者说自始到我们现在对话的上一秒,我都没有后悔过。”
他用平静的语调说着:“第一件事是救你,第二件事是和你结婚。”
第98章 意见
岑青要说的话忽然止住。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闷头看着他,把腿猛地收回来。宗衡会这样说太出乎她的意料,她一时之间没想到怎么回应。坐着想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不奇怪,我很有魅力,你不后悔也不奇怪。”
挂满雪的松林在窗外摇晃,她钻进被子里。宗衡的睡袍太大,套在她身上没几下就给搓捻开,她身上没穿东西,真丝被子贴着上半身向下滑。岑青转过身,宗衡背对着她睡在她的身侧,被子盖到腰间。屋内的温度适宜,按理说她是不冷的。
但行李箱瘪了,她懒得去开,没有拿贴身衣物。
岑青也习惯了裸睡,尤其是在棉被里裸睡。真丝被子带给她的安全感太浅,她站起来,不动声色地盯着已经合眼的人,跨过他那一侧躺下来。重新沉入他的怀抱,让她瞬间找到了踏实感和安心感。她背对着他靠进他怀里,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
吵架归吵架,不管冷战还是热战,她得睡好才行。
风雪的声音敲在窗上,巨大的落地窗外被一片雪白覆盖。院子里的微灯照出藏在白雪下幽深的浓绿,她听见风声,转身将脸埋到他的肩边。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拍上来,轻轻压住她的脊背。
他抚摸她,用掌心抚摸过她的脊背,像哄睡一个婴儿。
岑青第二天醒来时,外面的雪还在下。
昨晚没开灯,岑青没能打量整间屋子的陈设,现在天光大亮,她没急着起床,先观察起这间卧室。床当然是最大的,床品是最让人没兴致的深灰色,接近于黑,其余能看到的颜色也只有白色和灰色,将简约做到极致。不过这间卧室最好的是落地窗景,外面是一片松林,现在往远处望能望到皑皑白雪盖在松杉头顶,一眼望不到边际。
窗外还飘着细雪,她洗漱完躺回床上。躺几分钟,又坐到靠窗的小桌前,枕着宗衡的枕头刷手机。今天是除夕,外面热闹得很,只有山里显得清净。陈意问她有没有买年货,她回两个字“没有”,又转头去看窗外。别墅里就她和宗衡两个人,应该也用不着年货,虽说她行李箱里的确带着一幅春联。
她和宗衡一起手牵手到人满为患的超市买年货?陈意也够敢想的。
岑青切到和宗衡的聊天界面,扔过去两个字:饿了。
两分钟后回复弹出:一楼吃饭。
岑青在他的衣柜里翻到一套同款不同色的女士家居服,又很顺利地找到了恰好符合她尺码的内衣内裤。内衣穿着难受,她又放回去,穿好内裤套好家居服下楼。宗衡坐在远离长桌的沙发边,大概已经吃过饭了。她在长桌前坐下来,一边用刀叉残害牛油果,一边看向两米之外墙上的油画。
她实在无法不注意到这幅画。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岑青忍住去问他的念头,将煎蛋一口口吃掉。早餐她不习惯吃太饱,这是之前参加活动或者拍戏前陈意要求的,否则上镜容易肿,不好看。她的理论就是既然要挣观众的钱就要对得起观众,岑青深以为然。她随便吃了几口,端着咖啡走到宗衡身后。
一楼的落地窗同样开阔,大片带雪的松林在窗外静静伫立。视觉上沙发以右的这部分空间和窗外的雪景相连,格外静谧。岑青的爱好恰好是入侵宗衡的私人空间,哪怕他们前一天刚吵完也是如此。她站在沙发后看他,宗衡正在翻书书。沙发前的木桌上摆着一壶煮好的热茶和一个盛着四碟点心的茶盘。
岑青不请自来,绕了个圈坐到他身侧,向后一仰枕到他腿上。
长发尽数盖住他手中的书页。
她伸手从桌上盲摸了一颗橘子,竟然还是烤过的,热的。
岑青剥着橘子皮,橘子皮肉浓郁又特殊的香气瞬间涌到鼻尖。宗衡拨开她的长发,没有说话,将书抬高继续翻过一页。她剥了一颗橘子果肉向上递到他唇边,眼睛却往窗外看:“你看天气预报没有?”
等了半天,她只听到窗外隐约的风声。
岑青只得调整语气,把橘子向他唇边继续压去:“老公,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橘子果肉从她指尖脱落,似乎被人咬住。紧接着,平淡没有起伏的声音传到她耳边:“今天会再下一天雪。”
“……”
岑青轻哼,坐起来去倒茶。宗衡之前喝的茶都很苦,她不怎么碰。今天这壶茶的香气却偏甜,闻也能闻得出。她尝了尝,是石榴红茶,甜味淡淡的。入侵宗衡私人空间的快感让她的心情也变好了许多,她躺下翻了个身将头枕回他腿上,背朝上:“给我捏一捏,肩膀好酸。都是昨天拽你的时候搞的,差点搞断指甲。”
她在他的家居服上闻到了很淡的,她带来的那瓶香水的味道,龙心大悦。
她半夜醒了喷在衣柜里的,为了留香持久特意紧闭衣柜的门。
岑青歪过头,他的手捏住了她肩与颈相连的部分。手大的人给捏肩膀就是舒服,岑青闭上眼睛享受按摩,力道精准,不轻不重,压着她的肩轻轻向下,又绕回脖颈。岑青顺着他的手翻身,仰面朝上,牵拉着他的手缓缓探向自己家居服的内侧。手掌贴上去,她不由自主打一个激灵,让他盖住自己。
她仰头看着他。
宗衡的视线仍在书页上,他像给她捏肩一样轻轻捏了两下,随即抽出手继续看书。
岑青用手指顶着书页看到书名,这是一本精装版《老子》。她和梁询的高中语文老师非常喜欢读《老子》,曾经在带领学生去参加作文比赛的路上还根据《老子》赋诗一首。岑青已经记不起这首诗的内容,只记得隔壁班和陈意比较熟的男同学回来向他们吐槽:“他一路上都在‘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然后我完全写不出来了。
梁询也很爱看书,他出事前,她刚在苏州买了一枚木质的书签准备送给他。
外面的风似乎透过窗子将雪吹了进来,她有点冷,不禁往他怀里缩去。宗衡的坐姿并不方便抱她,她就挪开他的手臂坐进去,然后再将他的手臂像关窗一样关到自己腰上。她蜷缩在他怀里,拉紧毯子将自己和他的身体包裹起来:“宗衡,我们下山买点过年用的东西吧。你的手还能开车吗?实在不行我来开。”
她凑上去亲一亲他的唇:“我先说好,如果再发生车祸你可以不救我,先救你手里这本《老子》,我没任何意见。”
第99章 陪我
岑青开玩笑的。
这么大的雪,万一再出事可不是小的。她转过头去看他的脸色,在看到他皱起眉时才心满意足地靠着他的肩看起电影。随心屏是27寸,电影的声音放的不大不小。她看了五分钟就眯着眼睛躺下去,用头发盖住他手中的书:“今天晚上吃什么?”
除夕之夜,不能太冷清吧。
但她现在的确知道宗衡为什么喜欢这里了,相对的安静能让人平静下来。没有车辆和人声,没有任何嘈杂,只有风刮雪落和偶尔小动物踩过树枝的声音。岑青的高中有一座后山,经常能在上面看到松鼠和食堂阿姨养的母鸡。有一年冬天下雪,她和陈意还有梁询没上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路过后山,洁白的雪地上有一串小鸡的鸡爪印。
她蹲在地上看。
陈意想用相机拍下来,梁询忽然伸出手挡在岑青背后。他总是要在只有岑青的场面中讨要几分存在感,以免有哪个男生看到照片会赶来和岑青告白。陈意一边笑他,一边觉得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岑青从初一起收到的情书摞起来估计有几米高,男生女生都有。
岑青想起往事,肩膀忽然发酸,回头靠进他怀里盖上毯子。宗衡的怀抱就像稳稳挡住水流的山,她身上的寒气都被捂没了。窗外的雪被风吹着刮到窗边,寒冬腊月,室内温暖如春。一瞬间,她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