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的神情越发得意。
“说起来你还得感谢我呢。”
“我呀,在一个时辰前已经向你谢家传了消息, 让你的心上人一个人来救你, 谢怀川啊谢怀川,感谢我吧,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帮你确认对方的真心……”
他着重提醒了“一个人”这句话,果不其然, 干草中挣扎的狼狈身影立时就僵了一下身体。
沈知遥唇角的笑容越扬越高, 怦怦激荡的心脏已经开始幻想不久后的爽极场面。
人没来, 他就近距离围观面前人被抛弃的狼狈难堪, 践踏对方身上的脊梁骨, 然后一点一点, 折磨至死, 既慰他今时今日的怨怼大仇,又填上了他将少年时期的阴影踩在脚下的无上满足。
若来的话,呵——
在做下这件事情前,他其实趁着夜深去探监过,那时他尚在犹豫, 举棋不定, 是妻主的一番话给了他孤注一掷的报复决心。
“……阿遥,瞧你面色不佳,是生活遇到困难了吗?”
当时,牢狱昏暗,他印象中一贯高大威严的妻主, 身着囚衣,面容消瘦,是他从未见过的落魄狼狈。
可哪怕她的境况已经狼狈如斯,在见到自己的那一刻,她满心满眼却都是在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担忧。
……是为妻本事不济,对你不起,我当初就是想给你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所以才费尽心机的腾挪财富,想着为你和孩子挣份底气,可不曾想……”
原来,那被一帮老东西愤愤不平的财富是留给他和孩子的!那被这对狗男女亮摆出来当攻击点的财富是他和孩子的!
是给他和孩子的啊!
本就恨意沛然的心脏立马拍板做下了决定。
——毁他家庭,断他富贵,这对狗男女,必须死!必须死!
被即将报复成功的快意占据大脑,以至于沈知遥压根没注意,墙边那个看上去浑身无力狼狈至极的身体,此时此刻,借着身体的遮挡,手上绑缚的缰绳早已断裂。
甚至,白皙的手掌间还悄无声息的多出了一把精巧短刀。
若非沈知遥的那句“让你的心上人一个人前来营救”说的及时,恐怕此刻的短刀早已架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
高高在上的将谢怀川羞辱一通后,沈知遥一挥衣袖,满载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出门离去。
“咯吱”一声,空旷破旧的小屋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到了这会儿,僵住身体趴在干草堆上的人影终于又有了动作。
却既不是改换姿势,也不是起身观察,而是无声的张嘴呻.吟一声,然后闭紧双眼,满脸厌弃的将脸埋在了身下的干草堆里。
谢怀川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本来婚礼前夕,因嫉妒心作祟追溯妻主的旧情人而导致自己身陷险境就已经够难堪的了。
刚刚明明有机会出其不意,一招制敌,从而脱离险境,将这场难堪局面压缩到最小的损失里。
可——
可——
“一个人前来……”
他唇瓣张合,喃喃自语。
会来吗?
如此肉眼可见的危险处境,她会愿意为了他前来吗?
谢怀川知道自己有够差劲。
明明两人的关系已经是按最好的轨迹来发展了,被他用名声和清白绑住后,对方老老实实的负责,三媒六聘,给足体面,且此刻他小腹中还有了两人的爱情结晶。
她那样好的人。
既是娶了他,无论心里有谁,后面的日子里,怎么也不会对他差劲。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就如同这周边所有的年轻妻夫一样。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他算计而来的姻缘终究修成了正果。
——可,他卑劣就卑劣在,他就是不满意啊!
他就是贪心啊!
他不想要举案齐眉,他不想要相敬如宾,他要她爱他。
像爱那个小镇上的男子那般,爱他。
谢怀川绷紧了下颚,陷在粗砺麻绳里的修长手掌也缓缓动作,慢慢紧握,力度大的,白皙手背上的青筋几乎都要鼓跳起来。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他声若蚊呐,仿佛是煎熬到了一定程度的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在一字一句的发下誓言。
“若她前来,我必诚心请罪,并在往后的岁月里全力弥补,以赎此时此刻的卑劣之罪……”
至于若不来呢?
谢怀川,他连想过不敢想。
安静的空间里,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慢慢的,漆黑的小屋被侧边的小窗照射进来了一点光线,昏昏的光线开始泛亮,范围扩大,然后一点一点铺满了小屋内的整个逼仄空间。
大冬天的,暖暖的阳光披洒在身上很是舒服,可是干草堆上的人影却无知无觉,仿若昏睡过去了般,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的第一道脚步开始奔跑,变得杂乱,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干草堆上仿若昏睡的人影便猛的抬起了头。
那尖锐的眉,黑亮的眼,哪里有半点昏睡迹象?
再也没人比此刻的他更加清醒了。
而此时此刻的小屋外,短短几息,嘈杂声便由最开始的脚步微乱进展成如今的剑拔弩张。
是的,林正月来了,一个人骑着马来的。
大冷的天气,她一身匆忙上身的半旧棉衣,潦潦草草,就连斜侧的盘扣都没有扣完,雪白的小脸上冷汗和灰尘并存,袖子一抹,灰灰一片,再加上不知是出门匆忙,没时间绾好,还是路途颠簸半路颠散了的乌发,此刻正一缕一缕的沾着灰尘和汗水贴在雪白的脸颊上,脖颈上。
如此形象,如此狼狈。
沈知遥站在众仆身后,一边挥手,让其中一仆脱离队伍,去身后的小屋里将鱼饵拖出来,一边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正形态笨拙的从马匹上往下跳的林正月,盯着盯着,得意的眉眼渐渐没了表情。
沈知遥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态。他既设下这个局,对于对方这种愚不可及自投罗网的行径,他自然应该是兴奋的,这代表着他马上就要计划成功,大仇得报。
可奈何,心脏中的一角酸酸麻麻,那股难受的感觉几乎将他刚刚所有的兴奋浇灭干净,他知道,那是他此时此刻不合时宜冒出来作祟的小男儿心态。
该死的。
谢怀川那个贱人凭什么值得女人做到这般地步?
他凭什么!
不是得不到爱意回应,所以才会在大婚前一日暗地里调查另一方的心中明月吗?
不是应该是利益,是攀附,是冷漠,是疏离吗?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林正月自是不知此时此刻沈知遥扭曲的怨愤心思,她第一次骑马,只简单学了几个要领便如此实践,如今终于到达目的地,笨拙的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很狼狈,可她已经无从顾及这些。
“霍主君——”
她嗓音嘶哑,满脸满眼的紧张焦灼压根遮掩不住。
“我知你来意是为妻报仇,此事皆我一人所为,海边运货私下报官是我,趁着夜深偷取账本是我,拿着证据挑拨内斗是我,勾结官府逮人治罪还是我。”
没有心思去布什么局,也没有心力去计算什么言语上的技巧,从半个多时辰前站在院门里听到谢秋丹的那段话,她的心脏便一直被巨大的恐慌而占据。
她害怕极了。
四年了,本以为早就模糊不清的记忆如今帧帧重现,竟仿若是昨日才发生的一般。
她记得当时,终于甩掉危险回头却找不见人的恐慌,也记得在一片血色中张张掀开白布时的恐惧。
四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她不曾有一刻忘记那天的情形,如今幸得上天垂怜,她重逢爱人,成婚在即,幸福的人生已经在朝她微笑招手……她真的,再也承受不住再来一次的打击了。
更况且,此件祸事本就是因她而来,因她而起,她怎能连累于他?
“所有的错处都是我,你若复仇便冲着我来,我就站在这里,随你处置,但我求你,放过谢怀川吧……”
她一样一样的将所有事情都揽至己身,甚至都这种情形了,还病急乱投医的去赌沈知遥的良心。
“他身体不好,如今又有了身孕,经不得吓,霍主君也是男子,知晓男子的不易,如何能忍心连累一个孕夫……”
只可惜,林正月失算了。
终于能够报仇的快慰不知不觉已经扭曲成了深切的嫉妒,特别是此刻,在亲眼见证过面前人是如何紧张维护谢怀川后,沈知遥俊丽的五官几乎已经控制不住的开始扭曲。
罪魁祸首是不是谢怀川的,这重要吗?
重要的是,他得死。
面前人,也得死。
咬了咬后槽牙,沈知遥决定不再看面前这个膈应人的玩意儿,刚好这会儿前去小屋提人的仆从攥着谢怀川走了出来,谢怀川一出现,林正月顿时啥也顾不上了,着急忙慌的就要往上冲,眼眶中的眼泪聚集,泪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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