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华还要再同他掰扯,却见他收敛了戏谑,正色问:“你实话告诉我,究竟在躲什么?”
“我能有什么可躲的?”
“那就是有,”顾清湛斩钉截铁,“怕朝臣口诛笔伐?还是怕我出尔反尔?”
他掰过她的肩,令她直视自己的眼。
“朝廷的事你不必担忧,最迟半年,我会把权柄尽数收归在手,绝不容任何人胆敢非议你我。”
“若是怕我反悔,就更好办。我已想到法子,能叫你捏住我的七寸,再不怕我变心——倘若真有那一天,你动动手指,便能叫我自食恶果。”
“如此,你能安心些么?”
窗外清凌凌的月光斜斜映在他眼里,如一汪清澈澄湛的幽泉。
鬼使神差地,她答非所问:“你父皇给你起这个名字时,是瞧见了你的眼睛么?”
顾清湛亦答非所问:“这便是默认了。”
“哪有那么容易?”岑再华低声说,“一国之君,膝下怎可没有子嗣?届时说要开枝散叶,不得不广纳后宫,我还能拦着不成?”
他听出她言语里并不明显的退让,霎时心旷神怡:“这便要劳累岑娘子了。”
“宫里有擅此科的御医,只是仍需诊脉,看过了才能对症下药,要劳烦您从日理万机里抽出闲来,见他一面。”
岑再华白他一眼:“好好说话。”
顾清湛得逞地笑:“你平日里就是这样对我的。”
又说:“私下里,我也招来了些民间大夫,他们这些人常有偏门奇方,有时反能凑效。”
“若御医不中用,便请他们也看一看,届时两头商量着来——这偌大一个天朝,我就不信寻不出一个人,能养好你的身子。”
岑再华还要再说什么,却听他续道:“只是调养身子,难免吃药,你总嫌药苦,对你算是很难熬的折磨了。”
“我思来想去,不能叫你白吃苦,因此打算弥补一二。”
“每老老实实吃一天药,你便同我提一个条件,但凡你敢提,我就能许。”
岑再华眼睛倏然一亮:“当真?”
顾清湛目光纵容地望着她:“君无戏言。”
“什么条件都能许?你都能做得到?”
“朕是天子,”他清一清嗓子,“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便是学昏君烽火戏诸侯搏美人一笑,他也认了。
望着她晶亮的眸子,他想。
却听她欢喜抚掌:“那便请陛下再跪我一次罢!”
又歪头沉思:“你会学犬吠么?若不会,还是勤学苦练着点,来日若惹了我生气,指不定要你学这个……”
第84章 顿悟
回宫时, 顾清湛的脚步轻佻得叫修竹害怕。
来时神色匆匆、眉头紧锁,恨不得叫那可怜的马飞起来;走时连马也不骑了,非说要好好赏一赏这金陵城春日的夜色。
背着手、噙着笑, 慢悠悠地往回走。
修竹狐疑地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陛下,咱们……还去太后那里吗?”
主子忽然纵马出宫, 他是得了消息才着急忙慌跟着赶来的,临走前宫里内侍递话, 说陛下扬言,回来再去郑太后处,处置今日宁泰宫之事。
宁泰宫能有什么事?郑太后又怎么轮到陛下一个做儿子的去处置了?
面色严峻赶来陇上居,再飘飘然地回去,又是同岑娘子发生了什么事?
修竹一个也不敢问, 只凭直觉隐有预感,此时提起郑太后之事,定要面对陛下的冷脸。
果然,顾清湛脚步顿住, 身形一僵。
“竟还有这一茬……”他蹙眉, 似在自言自语, “此事不宜拖延, 是该今晚解决。”
修竹小心觑他神色, 只觉似乎并不像那内侍说的一般严重。
照内侍的话说, 陛下进了宁泰宫,见了那情形, 面色便已黑得如漆如炭。他要细问究竟是什么状况,那内侍又支支吾吾不敢说了。
如今看来,陛下分明只是觉得有些棘手的模样, 哪来的面色难看?
顾清湛的确心态平和了许多。
细想之下,郑太后说得也算不错。父皇与她少年夫妻,很有些真情分,然而后宫女人不断,子嗣绵延,没少叫她吃苦。
拜父皇所赐,他亦自幼以为皇帝非得三宫六院不可,否则便是冲动愚钝的昏君,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若从受其荼毒而吃苦来说,他与郑太后竟算是同病相怜。
如今他老人家已仙去……
若在普通人家,郑氏便是再嫁也使得。死者还要管生者事,难免有些灭绝人性。
然而毕竟是在皇家,而那人终究是他父皇。
若他因曾做错了事,失却了妻子的真心,以致亡故后在天之灵要亲眼看着她与旁人亲热……那自己呢?
岑再华在许多时候心灰意冷的神情,总叫他想到郑太后。
因此他不能苟同。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的心上人还没完全变作郑皇后的模样。上天垂怜,叫他比父皇早醒悟许多,不至于亡羊补牢,徒留缘木求鱼。
郑太后是郑太后,岑再华是岑再华;父皇是父皇,他是他。
说句大不敬的,在父皇故去前那段日子里,每每留宿正宫时,郑太后能搂着父皇的肩、掐着父皇的背,同他说那些娇俏情话吗?
反正岑再华能。
她尚且未成为郑氏。
既如此,郑氏愿如何,只要不波及皇室颜面,他也管不得。
何况如此对比起来,他固然比郑渊开窍晚,多走了许多弯路,可与父皇比起来,不是进益颇多吗?
人有时还是要向下比,才能活得高兴。
顾清湛心情很好地想,难怪郑渊爱说些讨人嫌的话。旁人听了固然浑身不得劲儿,自己却心旷神怡呢。
他重又背手走在路上,脚步如方才一般轻松,只快了些:“叫人传话去,请母后先莫安置,朕有事同她相商。”
处置又变作相商了?
修竹愈发摸不着头脑。
待到了宁泰宫,见各处灯火通明,郑太后端坐在正殿,不知已候了多久。
“劳累母后久等。”
顾清湛煞有介事地行礼问安。
“本也不打算歇着,”郑太后声音如古井无波,“且叫旁人都先退下吧。”
修竹抬眼去看,见顾清湛也点了头,才敢无声退出殿外。
郑太后亦连翠芳都不曾留下,殿里转瞬只剩母子二人。
“母后打算如何处置那人?”顾清湛打头先问,“除了他以外,可还有别的?”
“皇家威严不可侵,何况此时若传出去,文武百官的口舌也容不得您。为自己安危计,母后下次还是小心些为好。”
下次?
郑太后微微挑眉,觉出些与几个时辰前大不一样的松动。
她试探着开口:“皇帝惯会玩笑——这样刀尖上走路的事,哪里还有下次?”
顾清湛凉凉一笑:“母后也知道是刀尖上走路,怎么还有这次?”
又别过头,目光看着窗外:“儿臣掌管天下事,万事万物都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因此,若有什么事连我也不知,便是没有发生过。”
窗外只有漆黑夜色里亮着的几盏灯笼,盯着晃眼,无甚可看,他却望了许久。
郑太后轻易能捕捉到其中的意味,然而这绝非眼前帝王所能容忍——必是在引蛇出洞,诱她说错话。
她仍状若不以为意地摇头:“皇帝莫要再取笑哀家。”
顾清湛终于转回头来,直直与她对视:“母后也莫要再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的眼底竟有久违的清澈,找不出素日里最常见到的算计与筹谋。
语气竟也有真实的恳切:“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从前的事,我虽所知不细,却也晓得是父皇对不起您。如今故人已去,总不好还绑着您为他守寡。”
“若这样能叫您心里好受些……父皇在天之灵,应当也是乐意见到的吧。”
胡说。
垂下头,他心想。
即便是他,若听说自己死后岑再华要与旁人卿卿我我,也必要化作厉鬼来索那男人的狗命,何况父皇?
然而他未留下太多印象就早亡的生母,坐拥一国之母尊荣却终日闷闷不乐的郑皇后,幼时在古树下枯井旁害怕大哭的自己,父皇对得住哪个?
纵是九五之尊,或许也有报应。
他叹息:“子从父愿,孝道为先,儿臣因此不敢置喙。只是天下人的悠悠众口还是要堵,还请母后往后务必谨慎。”
郑太后凝神细看,却从他脸上找不出一丝阴阳怪气的模样。
她迟疑着开口:“你父皇……”
“父皇给儿臣托了梦的,”顾清湛一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只说母后舒心为上,不必顾忌。”
郑太后叹为观止。
许久,她终于轻声道:“罢了……你同你父皇终究还是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