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51)

  每一桩买卖、每一个人、每一文钱,最终都汇到她这里,如百川归海。

  看着散乱,却被她一条条脉络牵着,无一脱出掌控。

  这种将万事万物理得顺顺当当、令所有环节都按她心意转动的感觉,比做官太太时那些虚浮的应酬、等着别人来安排的日子,不知要有意思多少倍。

  手头的事愈发熟稔,岑再华自觉得心应手,于是摩拳擦掌,打算亲自从头开一间新铺子。

  她盘了许久——京城里茶楼酒肆应有尽有,独缺远处特有的吃食。

  西北的风沙、苦寒与粗食固然曾叫她厌烦,却是京城难见的新鲜物事。何况酿皮筋道、油茶醇厚,即使以她刁钻的胃口,也怀念起那一口滋味。

  从没到过西北的江南人,愿不愿尝尝异域的新奇玩意儿?

  从西北到了此处的旅人,想不想吃到一口正宗的家乡味道?

  千辛万苦寻了厨娘、在西北百般复刻金陵糕点的岑再华,自问很难不想。

  带回来的厨娘早在三年间学会了一手西北菜式,正该来做掌厨。紧锣密鼓地筹备半月,陇上居便热火朝天地开了起来。

  因新酒楼开业不久,岑再华大多数时候都留在这里,看顾大局、查漏补缺,忙得乐在其中。

  今日一见王婉霓这一行人,便知是好机会——这样珠翠摇光的一众世家小姐,若吃得称心如意了,便能在权贵圈里口口相传,从此打出在富贵人家里的名声。

  于是亲自迎了上来,铆足了劲儿要把这几个小娘子留下。

  王婉霓却未如她期盼一般继续抬腿上楼,反驻足盯住了她,玩味地笑:“岑娘子?生的倒是一副好模样。”

  岑再华一怔,面上笑意不变,眼底亲热却淡了许多。

  她温声回:“多谢小姐,只是诸位更云鬓花颜,哪里用得着看旁人呢?”

  又往前迈两步,抬手招呼:“咱们先去雅间罢——正是人多的时候,去得晚,怕最后那间被人占去了。”

  王婉霓仍纹丝不动,抱臂看看她,又扭头看贾玉容:“贾妹妹不是号称京城第一美人么?怎么如今和岑娘子站在一处,竟还不如个……”

  定睛一瞧,见岑再华头上随手挽着个单髻,插一素银步摇,不由扑哧一笑:“竟还不如个市井间的已婚妇人。”

  话音一出,贾玉容神色更难看,岑再华的笑也缓缓收了回去。

  早在被轻佻品评容貌时,她便已生出些不耐,然而想到含辛茹苦开张起来的酒楼,还是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如今再听那为首女子揪着此事不放,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要拿她做筏子,刁难那姓贾的可怜小姑娘呢。

  生意固然重要,她也不能平白夹在中间受气。尽管开门做生意不可赶客,更不能与一眼看去就非富即贵的几家小姐闹僵,然而既不是诚心来吃饭的,就没必要劳她悉心招待了。

  岑再华草率福一福身:“我还有事要忙,便叫伙计招待几位了。阿福——”

  “站住!”

  说罢便要转身,却听那挑事女子在她身后叫。

  “岑娘子且慢——我们自然是要去雅间的,只是未曾到过西北,不知你们这里有何特色,你不能亲自为我们介绍一二么?”

  岑再华忍了又忍,望向周遭自己亲自挑选、安置的台案桌椅,听着满堂热闹喜庆的鼎沸人声,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

  “招牌的有西北的酿皮,是用洗面筋后剩下的粉浆蒸成薄片,切一指宽,再浇上蒜水、香醋、油泼辣子,热油一泼,红亮喷香。酿皮筋道透亮,又酸辣爽口,极适合这时节。”

  “再便是油茶,拿糜子面慢火炒到焦黄,再用滚水冲调成糊,撒上碎芝麻、花生仁、碾碎的核桃,喝着咸香厚重,咱们这里鲜见这样的口味。”

  “若要带回去给家人尝尝,也可捎几包甘草杏干……”

  话未说完,却听王婉霓咯咯几声娇笑,拿帕子去点身边人:“听到了么?咱们贾妹妹在那穷乡僻壤的西北,就爱吃点这种东西呢……”

  又转向那姓贾的姑娘,越见促狭:“贾妹妹,是也不是呀?”

  旁边已有人帮腔道:“不如就这几样各点一份给贾妹妹,叫她尝尝正不正宗?”

  “哪能正宗呢?”又有人笑,“西北能养出贾妹妹这样的‘第一美人’,怎会吃这些泔水一样的玩意儿?”

  岑再华面色逐渐变冷,袖里指尖已攥紧了衣料。

  又望向那被众人包围、面上青白一片的贾姓姑娘,瞧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终于咬一咬牙,冷声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谁懂今天有多极限…我休完年假今天回,结果手机丢在饭店了,直到现在都没拿到手机……这一章是在电脑上试密码试对了,才登上来成功发出的手机手机你快回来呀

  第37章 旨意

  “西北离京城路途遥远, 身在锦绣堆、常在闺阁里,没去过亦未曾听闻,也算人之常情。”

  王婉霓一怔。

  原见这东家把面上愠怒强压下来, 只当她明白什么人不该得罪,愿忍气吞声叫自己出口恶气;不曾想却忽地开口,竟像要掺一脚似的。

  待开了口, 声音不冷不热的,话又说得含蓄, 一时倒难断定,这女子究竟是忤逆还是上道。

  “我刚到西北时也不习惯,成日抱怨不舒坦,却也没轻易对人家的吃食评头论足。全赖远行前父母殷殷嘱托过,说纵使咱们家只是行商出身, 也该有基本的礼数,万不可看不起别处风物,更不可自己瞧不惯就出言鄙薄。”

  话到此处,别说是王婉霓, 连立在身后的几个也都回过味来。

  齐齐怒目瞪她, 却见她压根没把正眼放在自己几人身上, 正偏着头与店里的伙计说话。

  便有性急的, 当头就问:“你什么意思?”

  岑再华似被惊了一跳, 疑惑转头, 奇道:“贵客们怎么还没上去?还立在这里,是出门吃饭忘了带银钱么?”

  “我问你什么意思!”那人气极, “什么叫出言鄙薄?你说谁没礼数?”

  岑再华面上困惑更甚:“我同店里的伙计说话,贵人着急什么?”

  “我们酒楼新开张,常有不懂事的稚子或酒醉的客人路过, 冲着我们的招牌指指点点,我正宽慰店里伙计呢。”

  旁人为她的装傻充愣瞪圆了眼:“你上一刻分明还在同我们说话!王姐姐,你看她——”

  岑再华眨眨眼,神情无辜:“我上一刻分明说了有事要忙,叫店里其他伙计来招待你们呀。小姐们要听介绍,我说也说完了,不就该走了么?”

  眼见那女子已被她气得耳根泛起了红,王婉霓蹙起眉,终究还是往前一步,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

  这一往前,便站在了距岑再华不过一尺处。两人身量等高,面对面而立,竟隐隐显出些对峙之势。

  “别装疯卖傻,”王婉霓话音里轻飘的调笑收了起来,摆出了惯用的、高高在上的气势,“你倒伶牙俐齿,知道我是谁么?”

  岑再华连连摇头:“我们店从不打听贵客身份的,这便是陇上居比其他酒楼更好的地方了……”

  “还在做戏!”

  王婉霓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市井里的普通妇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我,是想叫你这店开不下去么?”

  岑再华面上迷茫更甚,似真想不明白一般,反问她:“顶撞小姐什么?是顶撞了小姐说的西北人的吃食是泔水么?”

  虽神色懵懂,声音却放得很大。

  方才几人堵在楼梯口,便已有些食客在不明显地打量;这一声扬出去,整个一楼厅堂,半数以上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岑再华似无所觉,还在追问:“叫我这店开不下去,小姐又是怎么做成的?我们这里既不逾制、亦无欠税,开店前都与官府报批过的。”

  “当时官府没说得罪了小姐便要关店呀,是我没记牢么?”

  自然从来没有这样明文的条例。

  然而民不与官争,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得罪了权势人家子弟,人家回去同亲人哭诉一通,官员们暗地里压垮一家酒楼的手段还少么?

  可惜再心照不宣,也不能大庭广众下明说。王婉霓左右环顾一圈,见店里人不少,眼睛耳朵又俱往这里伸着,只得深吸口气,勉强压住了脾气。

  “自然没有这样的事,”她僵着高声说完,又附在了岑再华耳边,几乎只用气声,“岑娘子只管好好开店,你的陇上居能不能一直这样红火,咱们走着瞧罢。”

  眼见岑娘子目露惊恐望向自己,王婉霓尚来不及浮起一丝扬眉吐气,便听她竟把嗓门放得更大,几乎是喊着回:“王小姐好能耐!”

  “只是惹了您不顺心,竟好好一家店都开不下去,果真是权势滔天——”

  “鄙夷西北百姓的吃食,是因在家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不但不知民生疾苦,还看不起外地的百姓么?您家里的父兄也如此做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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