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95)

  “她人呢?”

  修竹一愣:“回偏殿用膳了。不是才走么?”

  明明就在几息之前,岑娘子刚从内殿出来,回她的偏殿去用膳。出来时神情轻松,眉眼间似有笑意,他还当主子与她相谈甚欢、甚或重归于好了呢。

  主子现下又问她在哪,那自己方才看见的女人是谁?

  修竹揉一揉眼睛,只觉毛骨悚然。

  “罢了,”顾清湛这回是真无奈作罢,“让她去吧。”

  又想起他刚醒来时,岑再华的状态尚算得上温和,这一趟进来,怎么先就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

  于是问:“她去偏殿睡下前,和睡醒了过来时,可有发生什么事?”

  修竹挠头:“不曾。”

  顾清湛眉头蹙起:“没人同她说什么吗?你细细回忆清楚,她都做了些什么。”

  修竹拼命回想:“从这里回偏殿,倒头就睡了;睡醒出来,问为何不叫醒她,又令宫女替她传膳;到了殿门口,被拦下等通传,不多时便进来了。”

  顾清湛思忖片刻,吩咐道:“往后她愿几时起就几时起,不必请我的旨,一切以她意愿为准。”

  “去哪个地方也都不必通传,尤其是来见我,直接请进来便是了,莫再叫她等着。”

  修竹一一应了,最后又接了个指示:“去告诉她,用过膳若有闲暇,烦请她来一趟,我有话想同她说。”

  偏殿里,岑再华怔怔望着一桌子或冷或热的菜色。

  冷菜便罢了,热菜都还冒着白气,热乎如刚出锅。

  灌淋了桂花蜜的糯米藕、火腿和鸡汤炖出来的豆腐和笋节、清蒸的鲈鱼……样样都是她爱吃的。

  其中有她告诉过顾清湛的,亦或是两人一同用饭时她摆明了偏爱的,可是也有几样,是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过的。

  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何时做好的?说是一直温着,究竟温了多久?

  岑再华饿得狠了,拦住宫女,令她不必布菜,自己匆匆扒拉了两口,肚子里头终于舒服了些。

  动作才变得慢吞下来,有了余力思考,沉沉望着这一大桌子菜,逐渐有些愣神。

  外头忽然传来修竹的声音:“岑娘子,陛下有话要传——”

  岑再华扬声让他进来。

  “待您用过膳,若还有闲暇,便请您前去正殿一趟。陛下说有话想同您说,因行动不便,只好劳烦您走动……”

  修竹已渐渐习惯:陛下命他前来告与岑娘子的事,多半是要遭受推拒的。

  因此这话说出口,他早做好了得个不尽如人意的回答、而后回去看主子的冷脸的准备。

  却听岑娘子欣然应了:“那我半个时辰后就过去。”

  “恰巧,我也有些话想对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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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把树种起来了我要狠狠发这个

  第68章 长谈

  顾清湛也没想到, 如此轻易就能把她请来。

  原以为要经历一番纠缠推让的,毕竟走时她并不犹豫。因此听修竹回话说半个时辰便来,多少有些惊喜。

  又听他下一句说她也有话要讲, 刚升起的悦色便凝在了眉间。

  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如此郑重其事,是要说什么?

  心下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捱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有脚步声进来。

  他开口问:“来了?”

  “来了, ”接话的是岑再华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陛下现在精神还好么?我有些事想同您商议。”

  那声音最终止步于一丈远的地方,听着是坐在了榻边的椅子上,比方才来时自在许多。

  “你说。”他沉声回。

  岑再华反倒有些犹豫了, 字斟句酌道:“虽还不知是谁绑了我,也不知为何非要取我性命,但多谢陛下救了我。”

  顾清湛略一思忖,觉得还是该叫她知晓:“已叫人查清楚了, 是汪家找的人, 下的令是能绑则绑, 不能便杀。”

  岑再华一愣:“汪家?”

  在脑海里遍寻一圈, 有些不确定地问:“是原先管着两淮和温州盐场的那家……”

  “正是, ”顾清湛欲点头, 发现伤口并不适宜动弹,无奈止住了动作, “已捉捕入狱,拷打下尽数招认了,是为记恨岑家接了汪家盐引的缘故。”

  岑再华若有所思, 边听他又说:“因此不能说和我毫无关系——若不是我执意引你入局,他也不会记恨上你。”

  “哪有这么说的道理?”她失笑,“陛下是为了给我恩惠,不必把这些祸患往自己身上揽。”

  “可能还不只汪家,”顾清湛面色有些凝重,“有蛛丝马迹,看着是受了人挑唆,但汪氏抵死不认,许是还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他放柔了声音安抚:“已经加紧去查了,我也会放更多人手在你身边,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更多?”岑再华微微偏头,“之前也有么?”

  “一点点。”

  顾清湛心虚。

  岑再华没再追问,她有更要紧的话要说。

  “劳烦陛下为我费心,”她斟酌着接,“可有时,我实在受之有愧。”

  “陛下千金之躯,为我亲涉险境,已十分不该;又替我挡下那一刀——”

  “朕没有。”

  顾清湛沉声打断了他。

  岑再华一愣。

  “贼人对朕亦有怨气,见朕出现,意图行刺天子。若非岑娘子及时叫人,或许都难强撑着回宫。”

  他难得对她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岑再华有些回过味来:“修竹也这样说……”

  “因此汪家对朕颁布的盐引政令不满,不只是民间的寻仇,应诛满门;岑娘子与朕受伤没有任何干系,反是朕的救命恩人。”

  沉默许久,岑再华轻声道:“我明白了。”

  “只是你我都知晓,究竟是谁救了谁的命。哪怕旁人都不知道,我自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想来恳求陛下……能否给民女一个报恩的机会?”

  顾清湛眼前一亮:“什么报恩的机会?”

  “比方说,民女愿将此后三五年间,盐引仍依旧制由我操持经办,名下盐务经营所得只取薄利维持周转,其余全数归入内库,专拨边饷或是救灾,不取朝廷分毫补偿,以抵偿救命之恩。”

  顾清湛方才刚亮起的眸子便缓缓黯淡下来。

  “这倒不必,”他轻声道,“你不是怨我从前做错了许多事么?就当我是抵偿从前的过错。”

  “一码归一码,”岑再华却摇头,“救命之恩,当竭力报答,否则往后遇上什么事,我都总心怀愧疚,寸步难行。”

  顾清湛眼里结起了一层一层的冰霜。

  他眯起眼,沉声问:“你是想同我两清?”

  “也不能这么说,”岑再华鲜见地有些局促,“只是存着这样的愧疚,陛下提什么要求,我都难以拒绝。”

  “我没有说您挟恩图报的意思,只是不习惯欠人东西……”

  “岑再华,”顾清湛轻声唤她的全名,一字一顿地问,“你真要报恩?”

  她心头隐约有些不安,硬着头皮答:“只要不是让我进宫。”

  “能不能是别总躲着我?”

  顾清湛郑重其事地问。

  岑再华一怔:“我何时敢躲着皇上了?”

  “八月廿四,九月廿八,十月十五。”

  岑再华更百思不得其解:“这几天我做什么了?”

  “八月廿四,你决意出家,令你母亲去寻苏家夫人搭桥牵线,选尼姑庵。”

  “九月廿八,我去陇上居寻你,你转身便走,留下几个不知所谓的伙计招待我。”

  “十月十五,我托曲瑶邀你泛舟,清退了两岸百姓,吹了半晌的竹箫,终于追上了你们的船,你却匆匆靠岸走了。”

  许是因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的缘故,他轻轻咳了两声,而后戛然而止,不知是不是又牵动了伤口。

  岑再华目瞪口呆:“陛下好厉害的记性。”

  顾清湛苦笑:“我以为你要说小肚鸡肠。”

  岑再华:“我可没说,您亲口说的。”

  顾清湛也不恼,只追问:“所以可以不躲着我么?”

  “我不会挟恩图报,要你当过去的事不曾发生过,更不希求你待我同从前一样——可是不躲着我,叫我还有填补沟壑的机会,可以吗?”

  岑再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按理说,他对她又是种种看顾,又是救命之恩,要的只是她不躲着他,是很合理甚至是卑微的要求。

  便如那盐场生意,没有要利润,没有要盐场,甚至连盐引之权都没有要,只是要一个被推举列入参选名册的机会。

  这并不贪心。

  只是她总觉得,这机会于他真正所求之事,其实并无半点用处。

  给他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实在太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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