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周智明生病,周缘任何心气都没有了。
她对西医的执念,那些笔墨间、拥抱里诉说的梦想都被现实击破。
她当时问他:“江听澜,你说过你想要做你自己,现在呢?你的梦想呢?你的志气呢?”
他说:“我一直没有梦想。”
周缘气笑了,“你是不是要说你是为了我?”
“没有。”
“是我让你去做这些的吗?”
“不是。”
“江听澜,你让我感到陌生,和失望。”
她不想再进入医院,也不想去读那个需要他牺牲自己才换来的研。
周智明和程静枫,还有他,他们总说自己犟。
确实犟,但她从不后悔。
眼前人慢慢变得模糊,医馆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周缘......”
周缘红着的眼移开不去看他,嗓音哑着:“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怀孕,知道我生小蝉,但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派李叔和李婶过来,你背后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你以为我知道了会很感动吗?”
“你来建什么医院、社区,你拆迁你给我们免除租金,你派人保护我们,是,我很感谢你,可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对吗?你又像当年那样,自以为做一些为我好的事情。”
“又一次。”
“江听澜,你知道吗,以前跟你在一起我有时候会自卑,我会觉得自己的性格好像不是那么好,我会反思我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可在认识你之前,我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自卑’这两个字。”
“我明白,你做这些可能有许多不得已,也的确为我好,可江听澜,那是你未经过我的同意自己做的选择。”
“同样的,生下小蝉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能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这几个月他的到来让她经历一次次心理拉扯,看着周小蝉笑脸一次次想要不就这样吧,再给自己和他一次机会,可她害怕啊,还能回到从前吗?
回不到了,他们之间的问题也从来没有解决。
沉默片刻,江听澜低声开口,“周缘,这几年,对不起。”
“有一天阿姨来找我,说你生产了十六小时,她以为我不知道,但那天我就在外面,我很想进去抱抱你,可是我不敢,对不起。”
“有一回李叔说小蝉发高烧,你身体也不舒服,我很想过来看看,可是我不能,对不起。”
“还有你父亲离开的时候,你怀孕的时候,你经营医馆的时候.....很抱歉也很遗憾,我没能在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出现,没能在你难受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也没能参与小蝉的成长。”
“这些话我早该对你说,这段时间我很认真地想了想,你说的都对,我们之间存在着许多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改。”
“可无论我们怎么样,我想这和小蝉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关于未来、关于我们。”
周缘想起大学单纯的四五年,命运作祟,如果人生理想化,他们都会成为医生,可能继续相爱,结婚生子;可能分手,各自奔向不同的道路。
但那时候的他们绝不会想到如今的状态。
这几年真的过得好漫长。
她害怕。
她很害怕。
周缘声音放慢,几乎一字一句,“你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
......
江听澜回了北城,一切恢复如常。
周缘考虑过后婉拒了进入医院筹备组的机会,她不是八面玲珑的性格,做不了那些承上启下的行政工作,她更喜欢简单的看病开方,不喜欢把时间花费在复杂的人际交往上。
但是加入了潘主任的课题小组,这个课题覆盖范围非常广,既有行业生态与传承研究,也包含特色诊疗技术的研究整理。
她不是主要项目负责人,只承担其中部分工作,相对来说比较轻松。
只是时隔五年再碰科研,周缘心底有些复杂。
跟赵婶说了这些事,赵婶说:“我个人看法啊,我觉得你不如去筹备医院,以后留在医院做个小领导日子多舒坦。”
朱颜插话:“可是那是北城大学的教授哎,跟着她做课题也很牛逼啊,我倒是不喜欢做领导,现在缘姐的生活就是我的梦,有个可爱的小宝宝,有间自己的医馆,没有老公没有婆家,简直人间天堂!”
赵婶瞥她:“你个小姑娘。”
周缘扬扬唇,继续干活。
其实她也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确实像朱颜说的,有个可爱的宝宝,程静枫身体健康,有间可以维持生活的医馆,每天的工作内容她也并不排斥,虽然有时有些病症无能为力,但大部分时候病人给她的正向反馈可以给她成就感,让这项工作不那么枯燥。
现在平静的生活也泛起一点涟漪,医馆的搬迁让她不得不跳出舒适圈去学习更多,接下养生馆后她开始成为一名“老板”,意外遇见潘主任又让她多了项研究工作。
至于江听澜......周缘垂下眸。
那天情绪上来说了很多,似乎一下斩断这几月的重逢。
当时一晚上没睡,可过去几天,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算了就这样吧。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分开对他们来说都是件好事,当年的她是他的“负担”,现在她和小蝉也成为影响他那个世界的因素,需要他让步妥协来成全所谓的保护她们,彻底地断开,对谁都好。
周缘想着,嘴角向上勾了勾,当下即是最好,未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妈妈!”
放学回来背着小书包的女孩跳下外婆的小电车后座,高兴跑进来。
这个小人不知道在幼儿园玩了什么,脸蛋红扑扑的。
周小蝉挤进她腿里,眯起眼睛开心分享:“妈妈,今天莫莫老师带我们玩老鹰抓小鸡,我是老鹰,我跑啊跑啊跑啊抓到超级多小鸡小朋友,然后莫莫老师给我奖励!”
小女孩解下书包放地上,再蹲下来拉开拉链,在衣服袜子水杯画册汗巾里掏啊掏,终于掏到一个跟她手掌差不多大小的棒棒糖。
然后高兴举到她面前,“妈妈,我带回来给你吃!”
周缘接过棒棒糖,亲她一口,“谢谢宝宝。”
“嗯呐。”
周小蝉又拉上拉链背好书包,一双小短腿哒哒哒跑出医馆,边跑边说:“妈妈拜拜,阿婆拜拜,颜颜姐姐拜拜,我要回去看动画片啦!”
程静枫像是知道她只是来送糖,车都没下,等小姑娘麻利爬上电动车矮矮的后座,一溜烟开车走人。
周缘看着手里的棒棒糖,唇边再次掀起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江听澜生病了。
联系不上人的郭扬亲自回北城才知道这件事, “怎么回事啊?”
“胃出血。”
他悄悄拿手机准备发消息,病床上的人把他喊住:“不要告诉周缘。”
“为什么,你们不是快和好了吗?”
江听澜盯着天花板, 眼神有点放空,“没和好,她还是和当年一样。”
郭扬听出他语气里的低落,放下了手机, 有点担心:“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江听澜交代,“你之后在云安多帮忙照顾她们母女,但是不要提起我了,也不要再做一些撮合的事。”
这是真出问题, 郭扬小心问:“那你这是......放弃了?”
男人摇头, “我现在手上事情太多,先缓一缓。”
也让她缓一缓。
“所以现在怎么样, 江家这边都处理好了没?”
他说:“还没有, 但这段时间不会再闹腾。”
江承业和江承霜早就看他不爽, 这次是想趁乱把他拉下来, 江听澜顺势而为, 本来是想和江家彻底了断,只保留他一手建起来的未徕医疗。
可江老爷子那边忽然开了智没让那兄妹俩胡闹,一反常态站在了他这边, 他不得不留下来。
这次兄妹俩吃了瘪, 他们不会放弃,只会继续找更多的麻烦。
再来江家根基深,即便这些年受内部外部坏境影响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未徕医疗如今虽然已经成型, 但还不稳固,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郭扬又说:“我看新闻你妈妈那边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江听澜正要说话,叶舒进病房。
郭扬见过两次好兄弟这个清冷严肃的妈妈,当下像站军姿一样站起来,“阿姨好。”
叶舒微笑:“你是郭扬?”
“是。”
叶舒让阿姨把午饭放到床旁边的柜子上,“那你们聊,我先走了,听澜,记得吃饭。”
郭扬赶紧说:“阿姨我们聊完了,我这就走。”
他拍拍江听澜肩膀,一溜烟跑了。
阿姨便将饭摆到床上的小桌板上,摆好也离开。
病房里只剩母子俩。
江听澜拿起筷子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