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老师已经带了她一年,平时是周末上课,见陈清夏进来,笑意盈盈地喊她聊了几句。早已和季清柔通过电话,尽管表示理解,作为老师,看到有天赋的学生不再继续,仍难免是有些遗憾。
东西并不算多,大多是在这里画出来的作品,除此之外,还有上次参加比赛的奖品,陈清夏拿了一等奖。
厚厚的一叠画纸,陈清夏抱在怀里。
有鼓声从隔壁的小工作室里传出来,是乐队在排练。很小的一间工作室,设计有一个巨大的落地窗,这会儿并未遮挡,因此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学生正在抱着乐器练歌。
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一楼,季清柔的电话这时候打过来,陈清夏靠在栏杆处接通电话。
季母知道她去画室,问她有没有收拾完,顺便给她说了数理班的开课时间,没等女儿说话,她又继续:“你喜欢画画我知道,但现在不是你浪费时间的时候。哪怕到高考之后,利用周末再继续你这爱好我都觉得可以。”
“你不是天才,像你父亲一样,走这条路,碌碌无为半辈子,有什么用。”
不知道季清柔又说了什么,大抵是要让自己考个高分,去念医学系,再考去现在她任职的医院,又或者是继续吐槽父亲。
陈清夏的思绪已经飘散,最后落在母亲的那句话上。她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落在人群中,是很平庸。
但是,真的有这么差吗?
一直到挂断电话,抱着的画纸不小心掉在地上,她才回神,弯身捡起,随意地往左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左侧懒散靠在栏杆上的男生身上。
她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楼梯口。
被挡的男生一身黑衣黑裤,穿着一双白色鞋子,胳膊肘随意的抵着栏杆,额前的发丝垂着,微垂着头,大抵是意识到她的视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生的五官精致,下颌线清晰,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黑发墨眸,无端地吸引着别人的视线。
另一侧垂在腿边的手指修长,随意地转着一只打火机,打火机冒着小火苗,亮起又灭掉。
“不好意思。”
指他在旁边听到了电话。
电话那端苛责的声音并不小,逼仄的空间里,想不听到很难。
是很干净的声音。
陈清夏摇了摇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些难堪。
对电话里的话,和对自己的难堪。
她往旁边挪了下,让出出口,直到男生离开。离开前,他捡起来台阶上掉落的一张画纸,抬起胳膊随手,递给了她。
随后,男生的身影随着楼梯,消失在二楼。
陈清夏收拾视线,往下走,脚下碰到一个东西,弯腰捡起来,她意识到是从男生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胸牌。
和她一样的一中胸牌。
正犹豫着要上去时,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二楼下来,五六个人,有两个女生。
陈清夏看过去,刚才的男生走在最后面,他比其他人都高,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
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外面又下起雨,斗大的雨点砸下来,在脚下的石板上溅起水花。
几个人站在雨幕前,计划着换个地方还是回家。
陈清夏犹豫了片刻,手中的胸牌拽在掌心,紧张得有些潮热,她动了动唇,朝男生的方向喊了声,“你好。”
没带主语的后果就是,一行人齐齐地朝她看过来,气氛都有些凝固。
甚至最左侧的男生往左右环顾了左右,还往后看了看,最后指了指自己:“那什么,喊我?”
说完就被旁边的男生胳膊肘戳了下:“辞哥还在呢,你照照镜子。”
“哎不是,林萧你说话怎么这么歹毒呢。”
直到最后面的男生朝她微微侧身,开口:“嗯?”
陈清夏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捏着胸牌递过去:“你的胸牌,刚才掉在了台阶上。”
他礼貌地朝她摊开掌心,精细的手腕看起来精瘦有力,陈清夏把胸牌放在他掌心里,
男生接过去,点了下头:“谢谢。”
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还是最开始接话的男生开口了:“辞哥,这么重要的东西人给你捡到了,你不报答一下?”
一听就是调侃,虽然是善意的,陈清夏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说完她就想立刻离开。
这场雨短时间应该不会停,她犹豫要不要淋着雨直接走。
然而下一秒,一把黑色的伞递到了她眼前。
她没带伞。
陈清夏愣了愣,摆了摆手,想拒绝。
男生径直递给她:“你用。”
又转身对着身边的朋友说:“先回家了。”
“哦行,”他朋友愣了下,冲他说,“不过你怎么回家,不然一块去唱歌,晚会雨停再回去呗。”
“有事,先回了。”
男生抬起胳膊,黑色薄卫衣外套的帽子盖上,冲他朋友摆了下手,径直走在了雨幕里,修长的身影被细斜砸下来的雨遮得有些模糊,直到他消失在街对面。
陈清夏攥紧了掌心,才意识到手心微微冒了汗。
时候不早,天色快暗下来,走廊下的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也离开,陈清夏收起视线,撑开黑色的伞,往回家的方向去。
这一年是二零一五年。
陈清夏十六岁。
在十六岁的夏天,一把黑色的伞,短暂地遮住了,那天落在她人生的,微小又难以忽视的细雨。
作者有话说:
还是很想写这个关于暗恋的故事。在夏天的末尾,重新连载这个始于暮夏的暗恋心事。希望宝宝们阅读愉快。(T▽T)-前三章评论都有红包!!
第2章 第 2 章 周让辞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走到半途,雨愈下愈大。
陈清夏到家时,没被雨伞遮蔽到的裤腿湿了一片,白色的鞋子沾上星星点点的泥土,她甩了下雨伞上的水,撑开,晾放在阳台上。
第二天一早,雨才停。
陈陆江上午过来,给陈清夏送一些生活必需品。
大大小小的袋子,堆满了狭小的客厅一角。
季清柔没时间照顾家庭,通常是陈陆江包揽了打扫家务的工作,这会儿他帮忙整理完带来的东西,瞧见了露台上的伞:“一一,我还想着这里没伞给你带把伞,你这伞哪里来的?”
陈清夏正在做数学题,闻言探脑袋说:“我同学见我没伞,借给我的。”
“行,那我帮你收起来。”
“不用不用”,陈清夏放下试卷,小跑出来,收拢了伞,小心翼翼放在书桌旁边,“我自己来。”
“那你记得还给你同学。”
陈清夏托腮在书桌旁愣了愣,她是想过要还给他。
她想起来那个写着南城附中的胸牌,
想起来那人修长的身影,如墨似的干净双眸,以及很难让人忘记的一张脸。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在附中存在,哪怕她平时再不关注,像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人,也应该会被所有人的目光注视吧。
她不会不知道的。
会不会是她看错了。
没来由的,她生出来一阵挫败感。
陈陆江瞥见陈清夏并不算快乐的表情,这几年女儿似乎总是这样,“是不是题太难了。”
陈清夏摇了摇头。
陈陆江瞥见女儿丢在角落的一叠画册,想起了什么:“我今天过来也是想说,以后要少花时间在画画上,至少在高考之前,你只有学习这一件事。”
陈清夏认真地问:“爸爸,要是我还是想继续学美术呢?”
陈陆江愣了愣:“这会很累,而且,就像你妈说的,可能我确实没什么出息,我也不再建议你走这条路。”
陈清夏就这么听着陈陆江说话,尽管说出口的话对她而言,并不算好听。
但是她也已经记不得这是很久没有的温情时刻。
陈陆江说了一会儿,放在桌边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拿起手机走出去:“爸去接个电话。”
房子很小。
哪怕是很不想听,电话里的,陌生的女声,也还是从很近的露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几分钟后,陈陆江挂掉电话,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的笑,本来他答应要陪女儿吃饭,这会儿又说:“一一,爸爸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陪你吃饭。”
走之前,他把没整理完的东西归置好,陈清夏看着满满当当的日常生活用品,愣了愣,她想起来刚才电话里的催促声,又想到去年在家里翻到的东西,还是没忍住问:“爸,你和妈妈……是不是……”
陈陆江有些诧异女儿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下,扶着门框回头:“怎么了?是说昨天吵架的事情吗,下次不会了,我和你妈妈好好的。你好好学习就是了。”
“哦。”
陈清夏听到这个回答,再多的话也问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