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执拗,不肯张嘴,只瞪着水泥地掉眼泪。
“叫人啊,干爸,干妈!”
“干妈,”女孩瞥了眼武家康,“干爸。”
一语成谶。后面他真成了女孩的爸爸。
只是配上了另一个妈。
罗彩艳死后,闷不吭声的武家康娶了会照顾人的李颂娴。
花蕾忍不住猜想,李颂娴嫁给武家康是为了报恩吗?
报谁的恩?武家康还是罗彩艳?
一路上,她没忘了陈其茂交待的任务,一直旁敲侧击打听着武宁。
“那小子才倔呢。”
“看着挺好的啊,每次见面都笑呵呵的。”
“是哩,跟谁都呲着个大牙,心里话谁都不说。我和他爸都隔着一层。今天的菜心不错,称两斤,再给我缀颗姜。”
她对着菜贩嚷嚷完,回过头继续刚才话题。
“我是心疼他的,毕竟跟他妈处了那么些年,真把他当自己孩子。如果他能跟明靖好好处,将来凑一对,也算喜上加喜。”
明靖。花蕾记得,跟陈念同校不同班。
陈念日记里写过,说这女孩总跟自己过不去。但确实优秀。
“要我讲,后妈难当。外人是有偏见的,老说咱苛待孩子。其实你懂的,反倒是那些小孩对咱们有提防。
“武宁又是男孩,凡事我不好管太多。有时候看他跟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真怕学坏了,偷着告诉他爸吧,又说我挑拨,惹我激心,就说上回哦——”
她颠三倒四举了一堆例子,絮絮叨。花蕾听得有些走神,被她一胳膊肘怼回来。
“呃?”
“我说,还是你好,摊上个女孩。”
“是啊。”花蕾附和。
“陈念好性子,”李颂娴笑,随即低声喃喃。“就是有点,独。”
她下意识扁嘴,又试探着看向花蕾。
“喜欢跟男孩玩,跟武宁说得来,跟我家明靖倒是不说话。怎么说嘛,算早熟吧,这小丫头。”
花蕾听得窝火,想反口,但又觉得为了陈念撕破脸好像没必要,只是苦笑。
今天白来一趟。
大半日的舟车劳顿,她随李颂娴提着菜走回小区。路上李一直抱怨她脑子不清的婆婆,总把自己当成罗彩艳使唤。
说着说着,迎面走来一个穿制服的男人,右手提溜着个黄毛男青年。
李颂娴扔开花蕾,笑着迎上去。
“蔡警官,忙呢。”
那姓蔡的警察正跟男青年掰扯,要罚他乱发招嫖信息,听见招呼,便抬起头。
“哟,李姐。”他视线落在李颂娴两手的大包小包上,“看来日子蒸蒸日上,好兆头。”
“改天来家吃点哦。”
“嘿,一定。”蔡中阳应承,视线落在旁边的花蕾身上。
花蕾也看着他。两人先前在小区见过几回,彼此面熟,没正式说过话。
花蕾摆出端庄的样子,等李颂娴介绍。
“这位是蔡警官,咱区片的百事通,性子好,能力强,以后有事找他哦。”
花蕾笑着欠欠身。
“这是老陈的后,啃,老陈的老婆,花蕾。有名的美人呢。”
蔡中阳笑,不说话。视线落在花蕾提着的塑料袋。里面是一整只炸鸡。
“买给陈念的,她喜欢吃。”花蕾赶忙解释。
蔡中阳点头。“陈念很懂事的。也可怜。”
“是啊,每次想起她小小年纪没了妈,我就心疼。”李颂娴附和。
“我尽力对她好。”花蕾不知还能说什么。
李颂娴嚷着要回家收看什么节目,匆忙道别,花蕾也跟着错身进了单元门洞。
背上似乎有道视线跟着。有人一路追着她看。
花蕾感觉得到。但不在乎。
黄昏时分。家中没开灯,陈其茂和陈念都没回来。
花蕾快速将外卖包装拆开,撕碎,扔进垃圾桶深处。
炸鸡喷香,她抓起一块,填到嘴里。一面咀嚼,一面将另几样家常炒菜装盘。
她众多秘密中的一个,就是好久没亲自下厨了。也就是刚搬进来的时候做过几顿,后头给陈其茂吃的大多是外卖。
她围上围裙,摆好一桌菜,又找角度拍照,发朋友圈。
寻常一餐
想了想,又删掉。
幸福就是三餐,四季,一家人
马上有几个赞,都是软件上加的男的。各种流口水的表情或者留言“羡慕嫉妒恨”。
她笑着,环顾房间,似乎要找个人分享。
周围黑洞洞的。
人间的白昼进入倒计,夜漫上来。
窗外,夕阳死一般地下坠,赤红漫天。
成片的火在眼底燃烧,阴影爬上她的脸。
没由来的,想起一连串的破事。曾经的怯懦软弱,任人宰割。
花蕾绷着脸,嘴里的鸡骨头咬得咯咯响。
她决定不再怕了。
过往的一切早已被她深埋。她是一颗种子,无法选择风将她吹向何方,落在旷野,落在粪堆,或落在坟头。
全不在乎。
她只要扎根,深扎,钻到最暗最冷的潮湿处,榨取一切能榨的养分,日复一日地攀爬,在沉默中,悔恨中,不甘中,愤懑中攀爬,无尽向上,向上舒展她的枝叶。
直到有一日,她会遮住仇人的天。
第12章 嗅
“这是你仇家?”
对面沙发上的男人乜她一眼。
花蕾不想多说。自从进屋起她就不得不屏住呼吸。狭小的房间里弥散着一股冲鼻的臭味,是隔夜的酒气。
这味道让她想起不愿想的事情。不舒服。
绰号“方脸明”的男人一手擎着她给的照片,一面用大拇指剔牙。抠出来的肉渣随手抹在沙发的皮革坐垫上。
若不是没了办法,花蕾才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所以,这到底是你什么人?”
方脸明又追问了一句。
“你得说清楚,我们合法合规,不沾不该沾的,只做正规营生。”
正规?花蕾想笑。
这家“事务所”藏在小镇边缘的一间民房里头。
一推门,映入眼帘的并非办公桌,反是烟雾缭绕,音乐震天的台球厅。男人们先后停了手,拄着球杆直起身来,上下打量她。
花蕾顶住目光,咬牙走向房间尽头的办公室。
敲门,半晌没动静。有人在她背后吹起口哨。
她加重力道,啪啪啪,近乎是砸。
慢悠悠的,门闪开条缝,一颗乱蓬蓬的酒红色脑袋探出来。
“找谁?”
女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抬手揉搓晕开的眼线。左边内衣带子滑落到手臂上,花蕾顺势看向她肩头竹凉席留下的红印。
“明哥。”
女孩瘪瘪嘴,将她从头扫到脚。花蕾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这样看人。
“我们约好了,谈点事情。”她尽力说得公事公办。
“哦。进来等着吧。”
于是花蕾便挤进了那间狭小的办公室,等着女孩去某张台球桌上叫来神秘的“明哥”。
他是邻近几个镇子有名的地头蛇,据说在调查方面有点本事。
然而,花蕾的所有期待在见到真人的那一刻彻底崩碎。白背心,人字拖,弓腰驼背,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手眼通天的“业内人士”。
“美女,你听不懂吗?我们老大说了,你得先讲清楚,到底是报仇还是怎么?”
见花蕾长久不作声,明哥身后的小弟开口催促。
花蕾视线下垂,从小弟蓝绿色的头发转向面前的茶几。玻璃台面上放着半瓶可乐,里头飘着五六根烟蒂。
她别开脸,又看回明哥。方脸明屁股底下压着半条丝袜。她后悔来了。
然而事到如今,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
“就是找人。”
她指端敲着玻璃茶几,笃笃响。
“钱好说。”
“负心汉嘛?”小弟语带戏谑,探长脖子看向照片,“你们也不般配啊。”
照片只有半拉,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搂着一双儿女。旁边半截被人裁掉了。
另外两个小弟也凑上来瞧热闹。交头接耳,痴痴地笑。
“不是找他。”花蕾说,“是找中间那两个小孩。男孩叫黄伟杰,女的叫黄佳颖,不过也有可能改了名字。”
县城照相馆劣质的布景前头,两个小孩站得僵硬,绷直。脸庞因受潮与时光而模糊不清。
小弟夸张大叫。“什么鬼!这像素也太糊了,还有别的照片吗?”
“就这一张。”花蕾忍着不耐烦,“十四年没见过了,我也不知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不过,年龄应该在二十二岁。”
明哥将照片扔回茶几。
“不好办啊。你找过警察吗?”
花蕾不说话。这是试探。
高价来这儿办的事多半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