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鬣_陆春吾【完结+番外】(17)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隔壁陈其茂调门拔得更高。

  今日与风雨一起到来的还有吴燕花的亲属。

  都是她讨厌的东西。

  花蕾躲在里间不出去,她不爱见他们。同样也知道,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想要认识她。

  她怏怏地趴在床边,玩自己的卷发。

  原本以为是走亲戚,叙旧情,结果那帮人是来讨钱的。他们说吴燕花留下一大笔钱。

  花蕾从床上翻起来,贴着门板偷听。

  “没有,早花光了。”陈其茂瓮声瓮气。

  她知道是假,但又怕是真。

  这笔钱隐隐听他炫耀过几次,可从来没见过影。存款存折统统没见过。

  那些天文数字只在他唇齿间翻腾。就像牙缝里的菜,你知道他有,可总不能上手去抠。

  最初认识的时候,陈其茂就称自己是大款。

  自诩有钱的男人花蕾见多了,先前也吃过几次亏。这回她格外地谨慎。

  暧昧初期,怕他觉察自己贪财,她刻意回避这个字眼,扮演天真、朴素,一味地倒贴,一点点松懈他的提防。

  陈其茂开始感激,夸她贤良懂事,说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花蕾听了美滋滋的,认为他像蚊虫一样盲目地落入捕蝇草香甜的陷阱。

  可真等到该他投桃报李时,却只等来各种欠条。

  陈其茂总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与借口,腆着脸笑,向她借钱帮忙周转。花蕾只当是考验,一次次给予,陈其茂笑着接受。

  “最近手头紧,下月一定还。”

  然而,他的承诺就像是验证码,只有五分钟的效力。等花蕾意识到这一点时,二人已然结了婚。

  ……

  吴燕花的亲人见榨不出油水,骂骂咧咧地走了。

  花蕾探头,见陈其茂坐在客厅,两手遮脸,头一回显出与年龄同步的苍老。

  他抬眼看她,面色差。狠厉的眼神也吓她一跳。

  “有个好消息。”她颤巍巍挪过去,轻抚他的背,“我有了。”

  她知道,美貌与子嗣是她为数不多的筹码,如果怀了孕,她便可将所有赌注一把梭哈,赌他的良心,赌自己日复一日的做小伏低早已通过考验,赌腹中的根苗是开启他财库大门的金钥匙。

  陈其茂果然高兴,拉着她问东问西,就在花蕾要开口要钱时,陈念走出来,递过一封信。

  “报警吧。”女孩的面色同样冷得像鬼,“我跟你一起去。”

  陈其茂瞥了眼信,瞬间死去大半。

  花蕾诧异,也抻长了脖子去看。

  她是被害的。

  下一行。

  我看见了。

  她眼睛瞪圆。脑海深处浮现出乱七八糟的画面,然而理不清,一群蜜蜂在头颅里嗡嗡乱飞,她招架不住。

  等回过神再要追问时,只见陈念敏捷地跃起,一巴掌抽在陈其茂脸上。

  ‎

  陈其茂那晚上没回家。

  也许是寒心,也许是怅恨,也许愤懑,或者恐慌。花蕾顾不上去想。

  原本晚饭想顺水推舟探探口风,可那个名叫陈念的姑娘简直变了个人。

  “你又是什么动物?!”她头一次气急败坏。

  陈念忽然凑过脸来,吓得她慌乱后撤,几滴菜汁溅到裙摆上。

  陈念说了个她没听过的玩意,然后洋洋得意地起身,径直回了自己卧室。

  嘭一声,大力摔上门。

  花蕾这时才想出几句反驳的话来,然而晚了。她生自己的气,气得将一大桌的菜全部吃光。

  夜深,也许是黎明。

  不知道几点,只听着雨声稍停。

  花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气,又撑得难受。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陈念的手机。算她猜对了,手机真就在她身上。

  可她不是偷,是捡的。

  原本想找个机会还给陈念,眼下又改了主意,谁让她对自己态度那么差。况且她这头也到了关键时期,需要添一件更趁手的工具。

  昏暗中,花蕾熟练地下载了APP,又将另一只手机里先前收藏过的年轻小伙子们一个个找到。

  “小哥哥,你多大呀?”

  发送。很快有几条回复,污言秽语。

  花蕾皱眉,又打下四个字。

  “我说年纪。”

  必须二十五岁以下。年纪对上,才能展开下一步。

  又收到几条回复。她木着脸,将三十岁以上的一一拉黑。

  自然也有不甘心的,变换着小号骚扰,说自己有钱有权,有颗少年心,能给她年轻男孩给不了的高级快乐。

  花蕾笑了笑,连同小号一起拉黑。

  也有合适的,年龄刚刚好,二十二岁。

  她坐起来,将那人照片放大,来回琢磨着眉眼。越看越像。

  “在普山吗?”她手指冰凉,“方不方便出来见个面?”

  想了想,又配上个害羞的表情。

  那边再没动静。花蕾沮丧地躺了回去。

  自从看到那条征友信息后,她开始疯狂搜罗各色年轻男人。背着陈其茂,也私下约出来过几个。

  她没露面,贼一样躲在暗处观瞧。

  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原本想地久天长慢慢找,可她得罪了陈念,在陈其茂之外又多了个要提防的人。

  再一个,楼下还有个不知是谁布下的眼线,李颂娴。

  这女人天天开着窗,鬼鬼祟祟偷听她家的动静。但凡花蕾出趟门,总能跟她在走廊上偶遇。

  “出去啊?”李颂娴忖量她的穿着。

  “对。”花蕾挤出笑,急着走。

  “大热天的,去哪儿啊?”

  “转转。”

  “老陈不陪你一块儿去?”

  花蕾烦死了。这么下去哪辈子才能找得到。方脸明那边——

  “有人委托我调查你。”

  他的话在耳边回荡。花蕾心跳加快。

  “怎样?要不要听?”

  她问,他又不肯说,只笑着乜斜,抬手比了个五。

  五万块,他才会反戈。

  她没有那些钱。

  她需要那些钱。

  她来这个家的目的很单纯,就是钱。

  不是贪婪,是没得选。

  对她来说,钱就是爱,是信仰,是眼下唯一能将她拔出地狱的绳索。必须抓紧,死死攥在手里,只要稍一松懈,只怕再次跌入曾经的泥潭。

  去哪里搞钱呢?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告密信!

  心狂跳,再躺不住。

  花蕾趴在床底,脸贴着地,朝床板深处玩命地探长胳膊,使劲掏。指尖绷紧了,来回扒拉,终于抠出来一只破纸箱。

  她一面翻找一面打喷嚏。

  里头的东西许久没碰过,散发淡淡的霉味,随着她拨弄的动作,缝隙里的书虱四处乱爬。

  花蕾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抱出来,搁在一旁,终于在纸箱最底层捏出一只深褐色的信封。

  另一封告密信。

  只是她手里的这封显然更老旧。纸张泛黄,酥脆,贴在上面的铅字还有两个开了胶,边缘上翘。

  也许是几年之前就寄来了。

  花蕾盘腿坐在地上,盯着上头的字。

  奇怪,陈念拿的居然不是她找到的这一封。

  她形容不出那种别扭,可不代表那种别扭不存在。

  她是被害的

  我看见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早在吴燕花死之前,就有人“看见了”?

  是预演吗?还是她的死,是一种安排?

  花蕾毛骨悚然,这封信是寄给吴燕花的。

  为什么要把吴燕花未来的死讯寄给吴燕花?

  这封信来得微妙。

  早在正式办婚礼之前,花蕾已经搬进了这间房子,对内对外,都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小区里乱七八糟的缴费活动也渐渐交到她手上。

  某个下午,她正指挥着力工师傅将一只新梳妆台往楼上搬,物业的王主任突然拉她胳膊。

  “商量个事。”

  这女人跟她讲话向来和气。

  “原本想跟老陈商议的,他这两天老不在,跟你说也一样。”

  邻近消防通道有一个小小的储物间,早先是公共地界,但被吴燕花蛮力占下了。

  “你家今天正好有人帮忙,顺手清理出来吧。”

  花蕾答应了,谁让她拿的是温柔贤良的剧本。

  兴冲冲地带头收拾了一下午,原以为能顺道翻捡出什么“宝贝”,不料全是些不值钱的杂物,拾破烂的老头都不要,最后还是她加钱求人收走的。

  最终留出一小箱,都是吴燕花用过的旧物。

  花蕾推给陈其茂,想卖个人情,没成想他皱眉推远。“垃圾扔了行了,还带回来干嘛?!”

  花蕾抱着箱子走到垃圾桶,刚掀开盖子,又停下手。她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这一小箱,是这个家最后一点的“吴燕花”。

  也许每个人到了最后都要走这么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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