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昨晚跟我们讲——”
“陈念她,”陈其茂表情痛苦,“她精神上有点问题。”
陈念愣住。父亲在讲什么?
陈其茂并不看她,只对着警察平静讲述。“可能是她妈去世给她造成的创伤过大——”
她听着那些话,眼看对面陈其茂的五官逐渐模糊扭曲,变成旋涡,最后整张脸只剩下一张黑洞洞的嘴。
“先前我也跟你们人聊过,吴燕花跳楼是有原因的。她性子要强,不愿看医生,但她其实已经抑郁好些年了。
“特别是陈念进了青春期,脾气也急,娘儿俩经常吵架。陈念是个好孩子,成绩好,聪明,可是吧,有时候说话也是真刺人心,得理不饶人。跟她妈一样,有点强势,我倒是能理解,但是老吴她,心窄——”
他瞥了眼陈念,又快速避开。
“唉,都是家丑,我原本不打算说的。”
陈念坐在卧室,书桌前,呆呆的。
客厅里还在争辩。蔡中阳要他讲事实,单说信的事,但是陈其茂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吐露出许多家族秘闻。
陈念也是头一次听。冲击实在太大。
他说的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吴燕花跳楼真是因为自己不孝吗?
母亲死前,她俩确实吵过架,她确实喊过“我才不要你这样的妈”,“你有什么资格当我妈”——
妈妈真的是因为受不住这些话而伤心自杀吗?
陈念忽然理解了一切,父亲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急转直下,为什么那么渴望另一个孩子,为什么拼命阻拦、不让她深挖真相,如果真是她……
陈念眼瞪着书桌的抽屉。好像有哪里不对。
抽屉缝比起她出门时敞得更大一些,显得歪斜。
她有强迫症,所有东西都喜欢理得清楚整齐。
奇怪,她记得关紧了的,怎么又开了。
她同样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起这只破抽屉。
她听见蔡中阳反驳。“我们主要是来问信的事。这信总不会凭空出现。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信,不是第一次了。”陈其茂无奈,“她弄了好几份。”
她?陈念站起来。她是谁?
脚步声靠近,她转身,看见他们站在她卧室门口。
所有人。
陈念仰脸看着,有些懵。陈其茂轻推一下,她便顺从茫然地闪到一边。
所有人盯着那只老书桌。
陈其茂当着她的面拉开抽屉。一摞摞的课本,笔记,手账本。他抽出最底下的一本日记,露出里面夹着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
裁剪过的报纸、杂志,胶棒,以及另一张“制作”到一半的告密信。
歪歪扭扭,七上八下,就像她收到的前几封一样。
她是被害
“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对不起,让你们白跑一趟。”陈其茂道歉,“所有的信都是她做的。陈念从小让我们惯坏了,觉得大人不关注自己的时候,就喜欢搞出点大动静。蔡警官,您应该知道的,她小时候就喜欢乱报警。”
陈念眼前发黑,手撑着桌子才站稳。
她瞥见笔袋下头压着只透明的小密封袋。当中装着十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
这是什么?先前从来没见过。
她伸手要拿。身后的警察眼尖,一把抢过去。
“这谁的?!”他语气很凶。
“这个怎么了吗?”陈其茂慌张,“平时看她有吃,以为是疏解情绪的。她说同学都吃,吃了记忆力好,学东西快,我们以为是营养剂也就没管。警官,这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三个警察对了个眼神。“需要进一步确认。”
他们再看她,目光是公事公办。全然想不到一小时前四人还坐在楼下吃早点。那时的他们是长辈般亲切,说她正在长身体,要她多点多吃,千万别客气。
“陈念,请配合我们回局里做一下药检。”
不用药检。她知道,一定是阳性。
她每顿饭都是在家吃的,如果有人栽赃,不知不觉中她肯定已经吃了进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恨她至此?
桌面上丢着把黑色的剪子,半敞开。边缘锋利,闪着银白色的寒光。
陈念抬头看,只觉天空也正降下一把巨大的剪,不停开合。咔嚓,咔嚓,剪断亲情,剪断理智,剪断清白与前程。
她看向蔡中阳。他不再笑了,细长的眼里是阴冷的光。
他一定很失望,昨晚走廊,他曾拍胸脯替她担保。
陈念,你到底还是个撒谎精。
她仿佛听见他说。
耳畔响起动物濒死前的惨叫。
陈念抓起桌上的剪刀,身旁的警察飞身箍住她。她挣,她踢,她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到底是谁在害她,要她家破人亡,要她才刚成年就背上瘾君子的名头,明明只要再忍一年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就可以重新开启人生——
陈其茂不会有这个智商,背后一定有人支招。
是她!
陈念想起一个人来。
猛地回头,却发现花蕾也正倚着门框看她。
第15章 画皮
“喂,你又走神了。”
眼前多出来一杆原子笔,咚咚敲她面前的卷子。陈念茫然抬头。
“这道选择题你都盯着看了快半个小时了,有那么难吗?我都会做。”
武宁担忧地望向她。
“陈念,你没事吧?”
没事吧?
这是她最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同样的三个字,暗含不同的意味:牵挂,嘲讽,好奇,八卦,调侃,事不关己……
单论事实,她确实平安无事。
或者说,她没有沾染上更大的是非。
当天,在陈其茂的陪同监护下,陈念被警方带回局里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漫长的等待期间,她如同站在绞刑台上的犯人,数着心跳,只等脖颈上的绳索收紧,赏她一个确定的死。
结果却是好的。阴性。
她错愕,就好像她真的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却侥幸逃脱。
陈其茂也诧异。脸上浮起笑,可那不是高兴。
她反复说自己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没有吃,更没有买,纯粹是第一次见。
对面的警察不说话。她知道他们不信。
他们认为陈念只是“幸运”地买到了假药。出门时,他们还在不停地“友情”提醒:“以后别乱吃了,就算别人跟你说是外国的减肥药也不行,这类东西没许可证,对身体不好——”
她想辩解,却一句也辩不出。
回家路上,她跟陈其茂同样没有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穿梭在飞驰的车流中。
撞死我算了。
她猜,身后的父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之后的一个礼拜,小镇阳光普照,台风只在她的房间中继续肆虐。
陈其茂把陈念所有家当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底,书架,写字台,他说他不会再骄纵陈念,他要彻底保证她的前途,切断她不学好的途径。
陈念知道争辩无用,压抑地看着。直到最后,卧室的大门也被卸掉了。
“那我换衣服,睡觉怎么办?”
“这是为你好。”陈其茂表情阴沉,“你要是争气我们也不用做到这一步。”
她被监视了。像个犯人,或者病人。
她不知道哪个更体面。
陈念的肉身确实没受伤,但她快要死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一步步变成吴燕花,她没由来地窝火,对整个世界怒气冲冲,想要撕咬每一个诋毁、嘲笑或是单纯看向她的人……
她不知这样算不算没事。
然而,面对武宁的担忧,陈念只是淡淡地摇头。
“我没事。”
他是她最好的朋友,所以陈其茂同样的提防武宁,不许他再进门。
这让两人犯了难。
陈念刚弄丢手机,电脑也被没收,而武宁家也有李颂娴这条眼线。两人想要见面,只能趁陈其茂不在家时约在图书馆。
好在花蕾这几天不怎么作妖,不知是孕反还是有心事,蔫头蔫脑,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主卧。
不过陈念出门时还是站在玄关朝着空气开口,扔下了去图书馆温习功课这个借口。
花蕾没回应。也许没听见,也许懒得答。
暑假的图书馆成了普山镇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是老少咸宜的乘凉避暑好去处。
其实借阅室的空调温度并不见得有多低,但怎么说也总好过蒸笼般的街头。
为数不多的几张木桌前,挤满了黑压压,或是白花花的脑袋。
“明天的训练,你来吗?”
旁边的女孩大力翻书,武宁见状自觉地压下嗓门。
“来吧,过阵子粤省要搞个非遗大赛,郑教练他们要报名。今年女子队也参加,你与其去标旗队,不如大胆点,直接申请当女子组的领队,扮穆桂英,反正你双山膀,踏步蹲都很扎实,人也漂亮,槌花翻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