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带墨镜,”另一个大叔插话,“他过马路时候还在玩手机呢。”
七嘴八舌的分析,真相如何得由警方盖戳,可他们的汇总里,这个要么眼睛有问题,要么脑子有毛病的男人没看红绿灯就着急跑到路中间,货车司机为了躲他猛打方向,连续撞了三四辆车。
一死六伤。
意外
陈念耳边回荡起武宁的声音。
意外,他说。都是意外。
反正跟她作对的人,到后面都遭了报应
又是这样。陈念感到一种踏实的绝望,就好像头顶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
她拨开面前的人群,钻进去,茫然地站在事故现场。
近乎惨烈。变型的轿车,散架的摩托,滚了一地的菜,坐在路边捧着头呻吟的阿伯,不知哪个小孩掉落的黄帽子被风吹出很远……
还有一辆巨兽般的大货车,横在路中间。
货车的前轮底下,压着半个人。
是个北方人吧。陈念看见,他穿着件不合普山气温的冲锋衣。下面一条皱巴巴的裤子,一双运动鞋。左脚的鞋丢了,起球的袜底上有个大洞。
陈念目光向上,想去看他的脸。可脑袋看不见,脑袋在轮子底下。
血肉模糊的地方,某个胆大的好心人给盖了件衣裳。
她还不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真人长什么样。
她与他未曾谋面,可她知道他是谁。
这是一场为他定制的意外。
男人伸出的右手微张,不远处的血泊中,躺着一只手机。
陈念指尖冰凉,如同验算一道数学题一般,再次拨打那串号码。
下一秒,碎裂的手机屏幕,闪烁起来。
第30章 骗
“不是意外,是谋杀。”
话一脱口,街头嘁嘁喳喳的人群静下来,纷纷扭头朝这边看。负责笔录的警察也停下笔,攒眉盯着陈念。
“你们好好查查,今天很可能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是故意杀人——”
话没说完,右肩被人重重一搡,陈念身子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头,一个怒气冲冲的黑脸男人凝眉瞪眼,正挥着拳头要往这边冲。
“冚家铲,乱噏廿四!”
众人连忙给他箍住,朝后拉,陈念扶地起身,指尖滑溜溜的腥腻,是血,伤者的血。周遭乱哄哄的,一死六伤算重大事故,交警之外,附近德安派出所的民警也来帮着维护秩序。医护人员穿梭在勘验现场的警察之间,将伤员一个个往救护车上抬。
方才动手的矮胖男人红着眼,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年轻些的交警辩解。
“她发嗡疯,我根本不认识这人!我这边绿灯,好好地开车,是他自己冲出来!当时好多人看见了,是他自己跑出来,他们都看见了——”
他指谁,谁便低下头去。街边聚集的只为看个热闹,萍水相逢,又是人命案,哪个肯出来为他担保,只有个矮小的妇人哭着点头,颠来倒去地讲他老公人好。那是他老婆,平日里跟车。
问询的警察望着陈念,“为什么说不是意外,你知道什么?”拿笔记下来,“你跟死者认识?”
陈念不知怎么说。一调脸,瞥见血泊里的那只碎手机被装在证物袋里呈上去,知道很快瞒不住。
“我给他打过电话,我们约好今天见面。”
“是你!这事赖你!抓她,你们抓她!”妇人蹿着叫。
“好了好了,别在这吵吵,”两个帮忙维护秩序的警察上前给她拉走,她还在嚎,“是她,跟我男人没关系,是她杀人——”
是她吗?大概。如果她不约来普山,他就不会死在这条路口。转眼间又背了条人命。
为什么是又?对了,先前还有个吴燕花。陈其茂说了,吴燕花跳楼也赖她,是被她给气得——
对面的警察推推她。
“接着说,你说怀疑是谋杀,有证据吗?”
另一位个子略高些的警察过来。
“调过监控了,拍得很清楚,死者是自己冲出去的。当时路边还有别人,人家走,他也跟着走,但是红灯一亮旁人就停了,他低头玩手机,没注意——”
“但是这边说……”笔录的警察瞥了眼陈念,扭过脸去低语,高个的一面听一面瞧她。“监控拍到全程了啊,是意外。”末了低声道,“是不是目睹车祸受刺激了——”
陈念急了,“我很清醒!他真是被害死的——”
“你他妈有完没完!”司机抬脚要踹,被警察挡住,他老婆冲过来抓陈念的脸,三道血杠子,还要再去扯头发,幸亏另一人护着,给陈念拉出了暴风眼,寻了处僻静的地方。
陈念抬头,看见个老熟人,蔡中阳。
自从那回登门拜访后,两人再没好好说过话。她始终避着他。
“陈念啊。”后头的他没说全。陈念猜他可能想问,怎么又是你。
“我听你蒋老师说了,你最近……”
想起来,数学老师蒋萍的亲妹妹便是蔡中阳的老婆蒋英。估计学校里的种种也传到他耳朵里了。
“没事吧?”
陈念瞅了眼自己在车玻璃上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红着脸,几道狼狈的血印子,不像是没事。她胸口剧烈起伏。
“又是意外?”仰头看他,“上回我妈是意外,这次也是意外,次次都是意外?!”
他看着她的激动,察觉出不对头。
“你认识他吗?”说的是死者。
“不认识。”陈念停了停,还是补上一句,“但他是因为我才来的普山。”
蔡中阳消化着这矛盾的信息,“那是网友?”他表情微妙。
陈念知道他误会。
“他给我发消息,说知道我妈的事,所以我想跟他见一面。”
他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抿着嘴,欲言又止。
“我没撒谎!我从来没伪造过什么证据!你们说第二封信有问题,那是有人故意设局坑我,可第一封信我真收到了!第一封信弄不好就是他寄的——”陈念反应过来,“对,他知道内情,凶手怕了,所以才杀人灭口——”
“你说信是他寄的?”蔡中阳脸色更难看。
“啊,怎么?”
“陈念啊,有些事不该说,但我看你这么着急。”他给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这男的是个惯犯。”
“呃?”
“诈骗犯。”
因为死者随身的钱包里塞着身份证,警方很快便锁定了身份。韩骏,一个被立了案的诈骗犯。先前曾是安县某三甲医院的大夫,后因丑闻闹大而被开除,背上污点后再没正规医院肯要他。
“之后呢,就到处招摇撞骗。智商高,脑子活,又会拿捏人心,不少人被他骗过。”蔡中阳担心地望向她,“他是不是也问你要钱了?”
陈念紧攥着书包带,不说话。
“那种含糊不清的信弄不好不止寄给了你,这些年很多人报警,我们也在通缉他,但是他滑得很,风声一紧就不露头。”
陈念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样的神神秘秘,不让人打电话,不要人转账,见面时间还必须他来安排。
她想象着,也许这男人到处搜集信息,筛选潜在的猎物,利用他们的恐惧和欲望,量身定制一沓沓意味暧昧的威胁信。
广撒网,有的人收了信只微微一笑,而有的人则日思夜想,翻来覆去地琢磨,替他补全残缺的信息,最终按捺不住,主动联系……
一切都是假的吗?她以为的真相只是臆想?难不成吴燕花的死真是抑郁症?
可她觉得不对,这事越挖越不对,身边人的态度也诡异,他们怎么就毫无怀疑呢?怎么可能接连都是意外呢?为什么只有她——
“她有病。”
陈念抬头,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听见他真诚地对着司机道歉。
“她有妄想症。”
妄想症?她有吗?
不远处的陈其茂说她有。他在众人面前举了种种的例子。
“现在跟我们吃饭都得分桌,单独的盘子、碗,抱回屋里吃,觉得我们会给她下毒。多寒心啊,我自己孩子,我能害吗?
“还到处骚扰亲戚,尾随人家。是,可能是遗传,精神敏感,要强,情绪不稳定,这不一受刺激,对,警察也知道,对,还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还嗑药——”
蔡中阳尴尬地别过头去。陈念直挺挺地站着,两眼愣愣的。
声音一段段的飘过来。“先前太惯着了,今后得好好治治她这个胡说八道的毛病——”
“蔡警官。”
陈念嘴上问着蔡中阳,眼却盯着陈其茂,盯着他提起自己时嘲讽的笑。
“如果哪天我死了,也会被当成意外,是吧?”
她回过脸来,冲他惨淡地一笑。
“永远是意外,是吧?”
司机被警方带回局里,陈念则被“监护人”陈其茂监视又护送着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