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孩子嘴硬心软,随她。两人因为拌嘴,今年的生日也没好好过。其实多半赖自己,把对陈其茂的怨气撒给了她。
吴燕花盘算着,今晚做点陈念爱吃的作为弥补。对了,待会去市场问问,看有没有新下的儿菜……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陈念站在幻想之外,无数次祈祷,祈祷她没带手机,祈祷她没能听见,祈祷她干脆赌气不想接。然而,她一次又一次看见想象中的母亲将手机擎到眼前。
看清是谁打来的之后,她笑了。
如今的陈其茂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手上还有水,吴燕花在后腰上胡乱蹭了两下,着急地接起来。
“找我干嘛?”
依旧是呛人的语气,可暗含几分欣喜的期待。
喧闹的棋牌室外,陈其茂开了口。
他跟她同床共枕二十多年,太知道如何拿捏她起伏不定的情绪,太能精准踩中她每一个雷区与爆点。
是的,他都懂。
他根本不必亲临现场,他只要笑嘻嘻地说出那些钻心剜骨的话,她自会将自己引向毁灭。
电话一通,死局已定。
那几分钟,陈其茂到底对吴燕花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也许是他要走,另一个女人的出现终于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真爱。也许是他想通了,余生要为自己而活。在他口中,吴燕花十几年的付出转眼成了对他的压迫,他的收割变成隐忍。
他受够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对他的欺侮,不是吗?她永远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发令者,而他扮演做小伏低的老实人。他越是冷漠的不回应,旁人眼里的她就更像个暴走的疯子。
一直这样,不是吗?
他都知道的,陈其茂无数次苦笑着跟陈念抱怨,“一生气就乱踹,腿像上了发条一样。”他精确计算好她独自在家的时间,陈念怨毒地推测,可能打电话挑衅时,他就站在棋牌室外面远远地眺望,眺望着天台边缘,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人间最后几分钟的吴燕花。
点燃了引信,陈其茂心满意足地挂断电话。
电话挂断,懵住的吴燕花绝望地环顾平台,半辈子的经营一场空。
对于丈夫近期的反常,她学着网上的“经验”装聋作哑。她以为只要她卖更多的牛肉丸挣更多的钱,只要她好好栽培陈念,再做几顿他爱吃的饭,一切矛盾都能消解。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在她重燃希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今天?
挫败感将她活埋,双手颤动,毒焰灼心。
回过神来,吴燕花羞愤交加。
明明她才是真心被辜负的那一个,明明她才是苦苦支撑家庭重担的人,可为什么她还没发难,对方却先一步蹦出来指责?一个出轨在先的他凭什么高高在上的谴责?凭什么是他先走?为什么到头来全是她的错?
身体止不住地颤。恨,恨陈其茂,恨不争气的自己,恨另一个未曾谋面却一针见血刺破她美满幻象的女人——
气急败坏的吴燕花向着那腐朽的栏杆猛踹,一脚,一脚,再抬腿,又是——
栏杆断了。她错愕地失重,整个人向前飞去。
到死,她都以为是自己不小心。
不知在最后一瞬的走马灯里,她是否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二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吴燕花,宿命般地跟着另一个纨绔公子踏入那家名为夜夜歌的陌生舞厅。灯球旋转,陆离幻影下,她与一个腰板笔挺的男人四目相对。
他笑着介绍,说他是这里的经理陈其茂。
那一刻,悲剧起笔。
……
陈念抬手拭去墓碑上的露珠,吴燕花冲她冰冷的笑。
不是你的错,陈念心疼地抚着照片,掏心掏肺地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错。
“谢谢你。”
额头抵住墓碑,刺骨的寒凉渗进来。
“谢谢你允许我做你的孩子,谢谢你十八年来为我做得一切。”
作为回礼——
吴燕花的坟茔旁边,多了一只新立的碑。陈其茂紧挨着吴燕花。
“你的爱人思念过度,也随你去了。”
陈其茂爱过吴燕花吗?
他说爱。
在警察跟前,在邻居口中,甚至跟下一任女人缠绵的时候都会提起亡妻。这是个擅长风花雪月,惯于巧言令色的男人,专一与深情成了他自我赋魅的工具。
他爱世间的一切女子,而世间的一切女子在他心底又比不上自己。
熟人面前,他一次次痛哭流涕,反复说爱她,至死不渝,追悼会上头磕得砰砰响。陈念不愿相信这全然是表演,宁愿赌他存着几分真心,不然吴燕花这一生,真的是太可怜了。
“不过以前再难,现在也都好了。”
陈念抬头,看见情侣款墓碑上,并立着的两张脸。
照片上的陈其茂目光带着点惊悚,而旁边的吴燕花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笑得比上次扫墓时更加的灿烂。
生同穴,死同衾,这对璧人将永永远远生死相依,再无分离。
陈念拈起三根燃烧的线香,虔诚地深鞠一躬。
“爸爸妈妈,你们之间再不会有任何阻碍。”
青烟袅袅盘旋,她浅笑着注视,心满意足。
“从今往后,再没什么能将你们分开。”
第42章 信号
火车摇动着向前,吴燕梅小心地旋开保温杯盖。几滴热水泼洒出来,连带着满腹的心事也摇晃出几分。
有件事她瞒了陈念。
蔡中阳私下又去找过她一回。
昨天晚上,她正在房间收拾行李,旁边沙发上坐着她弟弟吴劲松。他是来接她回安县的,他一面嚼着蕉柑,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
就在这时候,响起三声清脆的叩门。
紧跟着,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是蔡中阳。他问方不方便进去。
吴燕梅错愕,没来得及想清楚,身边那不知内情的弟弟一听说对方是警察,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人热情地让了进来。
三人在狭小的标间里,局促地彼此寒暄。
吴劲松跟蔡中阳是头回见面,吴燕梅给双方做了个简短介绍,接下来便是走流程式的的客套话。先是问了几句行程,又表达了几次感谢,就在吴燕梅暗松口气,以为他大晚上的跑过来只为践行的时候,蔡中阳却笑眯眯地杀了个回马枪。
“吴女士,关于咱上回聊的陈念的事,我有几点想不明白。”他往沙发上一坐,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我记不太清了,吴燕花哪年生的她来着?”
吴燕梅舌头发硬,仍是一旁的弟弟抢着开了口。他一贯嘴快,好出风头。
“蔡警官还不知道吗?她不是我妹生的,她是陈其茂抱养回来的。”
吴燕梅暗地里揪他衣裳,没揪住,吴劲松兴奋地抻长脖子,整个人凑到蔡中阳跟前。
“她另有个亲妈。”
“真的假的?”蔡中阳配合地瞪大双眼。
“那能有假嘛,”吴劲松果然上套,“她那个妈当年可是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我记得清清楚楚,陈梦瑶。”
在吴劲松绘声绘色的讲述里,蔡中阳如临其境。
陈梦瑶,千禧年冉冉升起的女企业家,背靠北哥势力,包揽了当地的餐饮娱乐一条龙。事业风生水起,一时间风光无两。她身边总是拢着群逐利的精明人,瞅准时机,夺一杯羹。
她有个秘书,或者说亲密的朋友,叫陈其茂。
“那时候我妹已经看上那个姓陈的了,我不乐意,就觉得他不是个正经人。谁家好人天天晚上泡在舞厅里头?
“但我妹让他唬得五迷三道的,跟我犟,说姓陈的可能干了,上头大老板可赏识他了,过阵子还要提他当店长。”
原本只是个在陈梦瑶场子上打杂的小伙子,不过是人长得精神点,但有次别家迪厅老板喝高了带人来闹事,是他三言两语巧妙化解。
那之后,陈梦瑶便对他多留了几分心。
陈其茂倒也争气,给他的表现机会次次抓得住。慢慢的,陈梦瑶真的将舞厅的生意交给他打理。
二人常同进同出,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是兄妹。
说到这儿,吴燕梅撇撇嘴,“我还是不同意。那么年轻的个女老板,又是单身,总感觉……反正那时候都让我妹长个心眼,提防着点。”
“对,他俩关系是好。”吴劲松插嘴道,“陈梦瑶不光店给他,还经常把车也借给他开。不过那姓陈的也是会来事,陈梦瑶不是自己带着个小闺女嘛,平时打不开点的时候,也都是陈其茂主动要求帮着看孩子。”
“这孩子是——”
“就是陈念呗。”
蔡中阳眼前浮现起这家人刚搬来小区的那一天。他笑着过去打招呼,缩在吴燕花身后的小女孩探出半颗脑袋来偷瞧。
他一怔,确实是跟吴燕花全然不同风格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