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从何来?幼年的陈念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童年之所以幸福,是每当这毫无血缘的三人因琐事起了纷争摩擦,陈梦瑶留下的那笔巨额财富便成了无声的润滑。因此记忆中的陈其茂总是生机勃勃喜滋滋,因为他的欲望一直在被满足。
最初也算和睦。茂花牛肉店开张后,陈其茂更没了压力。流动资金有吴燕花,大笔开销有陈梦瑶,日子的主题成了吃茶打牌找乐子。
陈其茂越来越习惯于装阔,四处摆有钱人的谱。每当资金周转不开时,他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那笔钱。
倒是吴燕花良心不安。“咱都花了,她以后怎么办?长大了会不会怨咱?”
“怨?怨咱那才是白眼狼呐。”陈其茂翻了个身,“她亲爹都不管,是咱一把屎一把尿地给她拉扯大。再说了,当年的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吴燕花嘟哝,“我就是觉得不得劲。”
“你呐,吃亏就吃亏在太实诚。燕花,咱俩才是一家人,”他在被窝里蛄蛹着向她靠近,“她是谁?”
她是谁?寻常日子里,吴燕花看着眼前这个在自己家中长大的陌生女孩,也常追问,她到底是谁?
陈其茂对陈念确实不错,心情好的时候,也像自己孩子那样的逗弄。一旁的吴燕花看在眼里,心底却不是个滋味。她对陈念爱不起来,总固执地认定是这来历不明的女孩,取代了自己孩子的位置。
她不愿陈念依赖她,更不要自己真的接纳陈念,觉得那是对从未出生的孩子的背叛。
一无所知的陈念就这么一天天地长起来,体格纤细,五官玲珑。盯着那愈发不像自己的眉眼,吴燕花仔细端量,倒是咂摸出几分陈其茂的味道。
那另几分呢?
陈念会不会是他在外头的私生女?
吴燕花背着陈其茂偷偷带陈念去给两人做过亲子鉴定,直到看见报告单上那一行斩钉截铁的“排除生物学父亲”,她才终于眉开眼笑。
一旁的陈念不知妈妈在高兴什么,只是见她笑,她也跟着笑。
吴燕花扭头看她,一瞬,又觉得这孩子可怜。没爸没妈。
她不喜欢陈念,是母兽辨认小兽的本能,陈念身上没她的味道。
可吴燕花也不许旁人欺负陈念,因为无父无母的孩子有多难熬,她最是知道。
……
陈念盯着存折上钱转来的日期,恰好在吴燕花死前的半个月。分几笔打进来。
也许就是那时候,吴燕花收到了韩骏的密信。
困在精神病院的日子,陈念无数次对着白墙推演案情。她不是警察,不必事事严谨讲证据。兴许刑警比她更懂破案与人性,可她却比警方更熟悉这些曾与之交过手的人。
韩骏。这个蔡中阳口中的无良医生,这个四处讹钱的诈骗犯,还有陈其茂骗她去医院路上,那句洋洋自得的“我跟他熟”。
熟到什么程度?熟到可以一起杀人吗?陈念止不住猜想,不知韩骏在陈其茂导演的这场生死戏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对了,他曾是医生。
会不会陈梦瑶病急乱投医的时候,陈其茂带她去韩骏那里注射过什么有毒的——
不,如果陈梦瑶真的病入膏肓,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该定期注射的药物偷着换成生理盐水,病情恶化是早晚的事情。
更恶毒的揣测,会不会陈梦瑶的病中途忽然有了起色呢?
在托孤之后,她又试了种新药,或是换了新的疗法。突然的,她发现又能活了。她激动地跟好友分享这个喜讯,然而陈其茂听到的却是晴天霹雳。
她要回的不仅是孩子,还有那笔已在想象中入了账的巨额财富。
陈其茂眼里,病情稳定的陈梦瑶是劫他财的妖孽。他没有杀人,他只是帮着加加速,他不过是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已。
明明是她自己答应过的,陈其茂想,他不过是不喜欢她食言。
他与韩骏合伙,也许是换药,也许是伪造指标,具体的分工无人知晓。反正陈梦瑶死了也没人起疑,她本就是倒计时。
就连她自己都不会怀疑,就像吴燕花一样。
后面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所以陈其茂才会带着她们匆匆忙忙地离开安县。十多年后,官司缠身的韩骏还是找上门来。他以当年的真相为要挟,先是联系陈其茂,无果,又曲曲折折找上了吴燕花。
直到那时候,吴燕花才终于知道陈梦瑶真实的死因。
她第一次对这个睡在枕边的男人产生了恐惧。二人摊牌,她逼问当年的真相,也许能言善辩的陈其茂当场找了个由头糊弄过去,然而吴燕花并不全信。
陈其茂也敏感地察觉到她的不信。
吴燕花死前半年多的痛苦,不仅是因为陈其茂的不忠,更是生存信仰的全面崩塌:她发现自己倾尽所有奔赴的不过是对一段关系的想象。
她并不认识真实的他。
眼见着陈其茂愈发的招摇,要钱的由头也是花样百出。她担心,担心会不会钱花光的那一天,也是二人恩断义绝的时候。
依稀开始明白,当年陈梦瑶为何坚持要将钱存在她的名下。
吴燕花将剩下的钱分成几份,悄悄地转移,藏到陈其茂不知道的地方。
若是真像他发誓的那样,每次动用都是最后一次,皆是万不得已,“迈过这道坎后,一定好好收心过日子”,那他短期内绝不会发现这笔钱不见。
如果他又打主意——
果然,没几天,陈其茂怒气冲冲地跑来质问钱去了哪里。
吴燕花明白了,他的许诺毫无信誉,不过是孩子似的心血来潮。
二人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执。
也许吴燕花曾威胁要将真相告诉陈念,也许她放出狠话,要他死了那条心,只要她在一天,他跟外面的野女人就别想动陈念的老本。
也许就是那时候,陈其茂起了杀心。
既然吴燕花是不安定因素,那就除掉。
没了吴燕花,孤苦无依的陈念又能跑去哪里?
死了就都是他的。
每每想到这里,陈念便会痛苦地蜷缩。
如果不是她,吴燕花很可能不会死。
她到底还是将这个女人想渺小了。
进入青春期后,吴燕花对她的种种要求并非是没事找事,她答应过陈梦瑶的,她不要陈念走她母亲的老路。
陈梦瑶之所以能从豺狼之地全身而退,靠得不是智慧或手段,仅仅是运气。
运气,是最不可捉摸的。
并不是每个姑娘都有那样的运气。
她逼着陈念走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她要她活得脚踏实地。读书,考学,锻炼身体。不许打扮,不许早恋。她时刻盯着她那张焕发着青春光彩的小脸,不要她过早的迷失在异性的殷勤,不要她因为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不要她一生的目光只拘泥在这小小的城镇。
这世上不乏漂亮的姑娘,吴燕花悲凉地想,她年轻的时候,也被夸过漂亮。
也许陈梦瑶曾来过她梦里,握住她的手,千娇百媚地感激。吴燕花不屑地一哼,却也默然接下这份委托。
陈念是她们的女儿,唯一的女儿。
前仆后继的两个女人,接力式地托举,将她拽出泥潭,为她杀出血路,让她不要回头,要她昂首向前走,堂堂正正的一辈子。
她们由衷地期待,陈念能活出她们没来得及的人生。
……
陈念曾有过两位母亲。
一位将她带到人间,赐予她财富与野心。
另一位拼死捍卫她的公平,教会她正直与不屈。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
她站在门前,望着门框上方的门牌号码,404。
这是花蕾背着她租的房子。
陈念耳朵贴住单薄门板,听见里面滴里当啷的乱响,是花蕾正在忙碌。
她靠在栏杆上,忍不住想象。
不知这第三位母亲,又准备教她些什么呢?
第44章 织网
夜深人静时,陈念常望着花蕾背影,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说陈其茂真的参与并策划了吴燕花的死,那么在这件事中,花蕾到底又知道多少呢?她是否算是他的帮凶?
不能直问,她那张嘴贯是会骗人。
单论事实,吴燕花去世她才能嫁得进来,而陈其茂死去她才能进一步摸到产权。无论怎么看,她都是利益的既得者。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呢?陈念想起武宁说的,歹毒。
每个与她作对的都不得善终
到底是怎样的不善终?陈念忽然起了好奇。
她不要粗暴的定论,就像李颂娴到处讲是花蕾将她前任老公引入了歧途,但依陈念看,即便没有花蕾出演的“露露”,也自会有晶晶,娇娇,小蕊之类的在前面等着他。
陈念不要添油加醋,不要道听途说,只要事实,她只想确定花蕾到底亲手做过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