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抬高了调门,蒋英蹬了他一脚。
“嘘,刚哄睡呢。”她轻轻拍了拍旁边小床上的女儿,“你要是给她弄醒,我打死你!”
蔡中阳笑笑。蒋英自打当妈以后,孩子就是她的命。以前他觉得她是爱他才生的孩子,现在反觉得自己成了女儿的配件,是萌萌需要他这个爸,蒋英才让他在这个家。
老婆朝他努努嘴,“你这两天去客厅对付对付。”
“我病人,我发烧呢。”
“啧,就因为发烧才让你出去,”蒋英扇着面前的空气,“万一再传给孩子——”
蔡中阳无奈卷着铺盖跑到客厅。
他躺在沙发上,枕着胳膊,瞪头顶的灯。脑仁疼。
他查过王闯的资料,户口簿上就剩他一个。婚姻关系也查不到。他没老婆,没孩子。蔡中阳记得他上回坐牢的地方好像是在北方,那他出狱后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跑到普山呢?
是找人,还是寻仇?总不会特意跑来这个镇上找工作吧?
蔡中阳翻了个身。似乎看见王闯就坐在他跟前笑,头微微昂着,嘴角温顺,眼底淡漠。那表情让他觉得熟悉,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等等,会不会——
蔡中阳爬起来就要去摸手机。可刚要拨号,又咚得一声躺下。
没意义,查这个完全没意义。
就算他们有血缘关系,又能说明什么呢?
现在又不是古代,可不兴什么株连——
再说了,两人十九年没见过面,没通信,没联系,就算去问,她大概率也会一脸无辜,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神情。“我不知道。”
想着想着,蔡中阳迷糊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
他感觉刚闭上眼就醒了。冷得直哆嗦,周遭似乎有风。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幢废弃的高楼。窗子没封,外头黑洞洞的,不见任何建筑。房间空荡,只零星几件旧家具。房间中央,蔫头耷脑地燃着一盆取暖的火。
残破的窗户前,他看见两个人。一站一坐。
蔡中阳躲进暗处。他听见房中回响着压抑的抽泣。
地上的男人在哭。窗前的人影笔挺地俯视,看不清表情。
“是我对不住她,”男人喃喃重复,“是我一时冲动,这辈子耽误了她。”
“如果你真心觉得亏欠,倒也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
“怎么补偿?!她人都死了——”
“可她女儿还活着。”
站着的人蹲下去,好让地上的那个仔细看清她的脸。
“现在,她跟你的女儿需要帮忙。”
王闯哑了,来回咀嚼着这句话的份量。末了,他狠狠抹了把眼。
“说,什么忙?”
“别担心,很简单。你只要做你最擅长的就行。”
轰。窗外的烟花炸开,斑斓光芒映亮陈念的侧脸。
她淡淡的微笑。
“但在这儿之前,还有个小麻烦要解决。”
忽的,她转过头来,伸手指向蔡中阳藏身的地方。
王闯也顺着看过来。
蔡中阳想逃,可是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目露凶光的王闯,一步步迫近——
……
蔡中阳惊醒,一脊梁的冷汗。
方才的场景太过逼真,脑袋闷闷的疼。
刚刚那算什么?他拼命回忆着自己看见的场景,心砰砰跳。
也许是真相,也许只是一场怪梦。
他不知道。
蔡中阳重新在被窝里闭上了眼。
他没有任何证据。
第52章 终 破晓
“蔡警官,恭喜啊!”
李颂娴兴奋地凑上去。
“听说专家都没逮住的凶手让你给抓住了,这可是立了大功啊!”
“不是,”蔡中阳笑着朝后躲,“我纯粹运气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回转正有望了吧?”
一旁的蒋英不置可否,脸上喜滋滋的。
“这回要是再不行,我都要去他们所里提意见了。”李颂娴上前挽住蒋英胳膊。“这些年,咱附近的老街坊哪个不知道蔡警官?热心,专业,人又踏实。要我说,待遇早该给提上去了。”
“他呐,”蒋英瞥了眼蔡中阳,“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
“越这样的越有福呢,”李颂娴拉过蒋英的手,亲密地攥了几下,“我也替你高兴,总算是熬出来了。这些年你也够不容易的,自己带孩子辛苦吧?”
两位母亲说起了体己话,后头又嘁嘁喳喳讨论起办席请客的事来。一旁的蔡中阳听着听着有点走神儿,嘴上迎合,脑袋却不自觉地转去别处。
一扭头,瞧见不远处走来个人。
那人本来也要往单元门里进,可看见他们在,一拐弯就要藏。
“好些了?”
蔡中阳几步追过去。
“啊,是。”
花蕾不知他说的是伤,还是弟弟的事,只一味胡乱点头。
蔡中阳端量她。宽松衣裳,肚子明显大了些。气色倒是好很多,白中透亮,像是外国油画里的圣母。
“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给我说。”
“谢谢。”花蕾声音很小,仍低着头。“谢谢你抓住了他。”
这下轮到蔡中阳困惑了。不知说的是黄伟杰,还是杀黄伟杰的人。
“你弟弟他——”
“我没有弟弟,”花蕾略带苦涩地笑,“我只有一个妈妈,两个孩子。”
错身要走,蔡中阳下意识拦住她。
“您还有别的事?”
其实蔡中阳也慌了。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要问什么。
“呃,那个——”
花蕾迟疑地望着他,等待着。面上是尴尬的笑。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蔡中阳顺着声音找上去,找到个探出来的脑袋。
陈念正趴在窗口,乐呵呵地俯视。
“蔡叔叔好。”
“你好。”他也笑。
“要是没什么要紧的,我叫我妈先回来吃饭了啊,待会儿都凉了。”
“好。”他说。
一旁的花蕾如蒙大赦,点点头算是道别,旋身匆匆往里走。
陈念却并没急着缩回去,仍是倚在窗口。黑幽幽的一双眼,盯着蔡中阳笑。
蔡中阳凝视着那个无声的笑。
当时的王闯也是这样的笑,他笑着说。
“蔡警官,我要自首。”
王闯怎么会知道他姓蔡呢?
其中玄妙,蔡中阳还没想明白。
但没关系。
等他成为正式警员就能接触到更多更内部的资料,等他了解更多,思路也就更清晰,说话也就更有信服力。
自小又黑又瘦的蔡中阳,一直被叫泥猴。但他自己觉得不像猴,因为并不活泼好动。
他觉得自个儿更像是骆驼,温顺,安静,有韧性。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目标,可以咬牙穿越无垠的沙漠。
他知道,这世间每天都在发生许许多多的案子,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谜团降临,永远有新的凶手要找,有更无辜的受害人等待拯救——
他会慢慢来,没关系,他最擅长一步一步地抵达。
即便现在还想不清楚,即便现在还能力不足,但没关系。
他相信,总有一天。
花蕾进门时,陈念正蹲着给花秀芳喂饭。餐盘里是四菜一汤。
“他跟你说什么了?”陈念没回头,声音平静。
“没什么。”
陈念瞥了她一眼,接着又转过身去,继续给老人喂汤。
花蕾看着她背影,又看看日渐富态的母亲。老人面色红润,两颊明显有了肉。
她们母女,都被陈念拯救了。
“陈念,我欠你的钱——”
“哦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她冲桌子一昂头,“欠条写好了,待会儿你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花蕾拿起字条。
花蕾欠陈念108万8——
“这8000哪来的?”
“头发。”陈念甩甩脖子,“为了救你,一刀咔嚓了。我以前发质保养得不错,要是卖的话,至少能换8000块呢。其他小钱就不跟你细算了,至于利息——”
花蕾笑了。这段时间她已多次领略陈念的“心口不一”。
陈念还在那碎碎念,说要找护工,说要再带花秀芳去医院做个更权威的检查,她说她提前做过功课,“有两个专家治疗阿兹海默很有经验,咱先去找那个——”
花蕾扑过去。
陈念被她撞了一趔趄,赶忙稳住手里的碗。
“怎么?”
“谢谢,”花蕾紧紧箍住她,“真的,谢谢你。”
陈念手足无措地将两手抬高,“说归说,你别哭。”
可花蕾再忍不住。
“我当时真的很怕,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怕死,更我死了我妈没人管……没想到你居然来了,咱俩非亲非故,你居然来了……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居然有人肯冒死来救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