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停杯投箸,对着静柔轻轻地点了点头。
静柔羞得无地自容,“姚大人,我……”
月仙说不要紧,“断案审问其实并非我职责所在,再者……”
她想解释一下,最初决定插手这桩案子,背后的缘由并没有多么高尚,不过是黑锅临头,若不主动查证真相,怕是只会落得个坐以待毙的下场。
但一开口,又免不了要牵扯到那位天字第一号的祖宗,她清咳两声,囫囵敷衍道:“是因为一些缘故不得不查,又正巧娘子和叶兄的夫人有旧。总而言之,娘子不必挂怀。”
静柔不好再追问了,但她在这席间坐了半晌功夫,明显能察觉到,姚栩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当初听叶颀说到有这样一位恩公,她以为此人多半是个混迹官场多年的老道之辈,否则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一举调动这么多关系帮衬,甚至在皇上面前,都有他说话的地方。
今天好容易见到了,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人年轻得过分,又俊朗得过分,明明瞧着身形清瘦,讲话的语调也是格外的温柔和煦,脸上神情总是淡淡的,跟威严一点儿都不搭边,但所有人俨然都以他为先。
皇上考虑得很是周到,静柔今后不回穆家了,那么也不必和穆家人一道离京。又念及她一个孀妇出门行路不容易,拨了一队人马送静柔回乡,还特地派了钦差,携圣旨一路随行,等到了汝宁府,即刻去田家宣旨封敕。
月仙等人目送着官道上一行车马渐行渐远,尾行的随从身形缩成豆大的一个点。
慧娘将脸掩在罗帕下低声啜泣,叶颀体贴地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待慧娘躲去屏风后整理妆面,他这才重新回到众人身边,顺势转移话题恭贺连濯升任大理寺寺正。
连濯居然是第一个被擢升的,这其实大大出乎大家的意料。
按理说,这件事姚栩虽然没有明着出手,但是背地里忙前忙后地张罗,真要细论功勋,必然数他排在第一号。
连濯自己也没想到,皇上居然到现在都没提阿栩的奖赏。
他笑着应承了大家的贺喜,特意多看了姚栩几眼,他还是老样子,波澜不惊地一张脸,道贺时也不见半分不悦,大约是皇上爱重,所以连封赏都一并跟着慎重吧。
何良提议大家坐下来再喝一杯,权当贺连寺正高升,于是众人重新回到桌边落座举杯,除了姚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不许饮酒,其他人全都喝了个尽兴。
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却独独叶颀喝出了借酒浇愁的错觉。
他不好正大光明地一个人喝闷酒,但心里的疙瘩叫他不舒坦,灌下再多黄汤也无法冲刷荡平。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又一次,无声无息地输给了姚栩。
田娘子的这桩冤案,原本是他第一个得知,可他临阵畏缩,不敢赌上自己的仕途,先机送上门来,他没有胆量去接。
他是真没想到姚栩会管这件事。
姚栩在翰林院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只专注自己眼里那一亩三分地,等闲不过问旁的事情。即便后来他去了礼部,开始谋划改动馆课和散馆考核,他也只觉得这都是姚栩担任教习官的缘故。
从前他还能自我安慰,姚栩就算身负高才又如何,到底是富贵出身不知百姓疾苦,要想为民谋福祉,还得看他们这些正经的寒门士子。
可如今形势骤然转变,姚栩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田娘子前后周旋打点,甚至跟国子监祭酒在皇上和群臣面前争辩对质。
叶颀自问没有这般胆识,他甚至觉得,哪怕换了他是姚栩,有皇上的宠信,有阁臣祖父,也不敢在人前公然跟国子监祭酒叫板。
当年初入翰林,他信誓旦旦要让姚栩好看,结果如今自己畏首畏尾不敢仗义执言,姚栩身上却愈发显出直臣的风骨气韵。
可是皇上为什么迟迟不下旨擢升呢?
他走神走得厉害,冷不丁被何良推了一把,肩头猛地一跳,胳膊下意识地往上一提,差点把酒杯扔到地上。
何良被他的反应惊得一愣,“叶兄这是怎么了?”
他怎么好说自己是不甘心没比过姚栩,只搪塞着问:“皇上这回嘉奖,怎么偏偏没有阿栩的份?”
于是众人又顺他的话头去看姚栩,大家心里都存着疑问,柴殳被气得大病一场,是否会令皇上对阿栩心存芥蒂。
月仙因为知道柴殳是装晕,所以并不怎么担心。
只是她也说不准,皇上究竟想怎么安排自己。
离开翰林院的时候,确实觉得受了老大的委屈,但如今在礼部干了一年下来,确实比在翰林院更有成就感。
翰林院对她而言,是避世自娱的世外桃源,礼部却是入世直面人情世故,她以为自己会无所适从,没想到居然意外地做的不错,甚至勉强也称得上是游刃有余了。
她摇摇头,算了,想东想西也没用,踏踏实实听候皇上差遣便是了。
皇上确实想了很久,比起调她去哪个衙门,他更纠结的是,要不要留下她继续做官,还有要不要告诉她,自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从发现姚栩是女子,到如今也有一年光景了。
之所以能拖延这么久,一则出于愧疚,想着她若是觉得做官能开心一点,便就任她去了,二则是姚栩在礼部确实大展头角,他从点姚栩做榜眼的时候就在盼着这一天,他一眼看中的人才,果然不负圣望。
三则是姚栩本人,越是和她相处,就越觉得她不是一般的姑娘。她的心性志向,她的胆识智慧,写到话本子里,谁读了不称一句奇女子。
薛放觉得自己懂她,打心里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优越。她是美酒藏玉壶,天下人有眼无珠,不识她铮铮铁骨之下女儿身的真面目,独他品出来这佳酿的妙处。
他回味着这个秘密,手里也像揣着个盛了玉液琼浆的白瓷瓶。走两步,那醇厚浓郁的酒也跟着咣当两下,漾出一线酒香,只他自己个儿能闻见,旁人体会不到,他心里却得意得要死。
不是没想过跟她摊开来讲清楚,跟她摊牌只消几句话的功夫。可是做事不能顾头不顾尾,戳穿了她女扮男装的把戏,怎么处置倒成了难题。
姚栩冒名应考,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
他若是问了这罪,姚栩不仅官运到头仕途断送,六科给事中那帮人要是一窝蜂地参奏,自己这个真龙天子也未必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下她来。
可若是揭了身份又不问罪,姚栩会怎么想他?觉得他好女色?动了那怜香惜玉的歪心思?
处置姚栩,他下不去手,纵着姚栩,又怕叫她误会了。
薛放思来想去,发觉一旦对着姚栩把此事说穿,两人之间定生嫌隙,覆水难收的事他可不能做。
为今之计,只有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姚疏两个人咬死了这个秘密就完事。姚栩还是意气风发的小姚大人,他也仍做个爱才惜才的英明天子。
薛放神气十足地做了决定,要为姚栩保驾护航。她一个女红妆,抛头露面入朝堂,勤勤恳恳地辅佐君王,谁都不准欺负她。
【作者有话说】
标题在点小薛哈哈哈哈
这小子还是需要经历一点事情,才能懂情为何物
第92章
自从二月十六瘫倒在皇极门前, 柴殳躲在家里装病,迄今已是有半月有余。
多亏当日被叫去的御医是个知变通的,人家心眼好, 看出他装相,还愿意帮着周全。
但他若是没有听错, 皇上最后的那些话, 当中分明透着告诫的意味, 显然是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把戏。
皇上给他留体面, 柴殳也万万不敢再造次,关起门来老老实实卧床待着, 不仅瞒住了同僚们, 就连他府上的家眷仆人, 都以为他是真的身体抱恙。
没想到苗洞明会登门来探望。
他和苗洞明之间, 硬要说交情,其实并不深,无非是当年同在翰林院给先帝做日讲,如今先帝西去也有十一年, 他二人上朝时碰见,不过也是笑着道声好罢了。
平日不怎么往来的人,赶在这个多事之秋上门, 柴殳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果不其然,他才打发了仆婢们退下,就听苗洞明开门见山问道:“柴兄这回打算病多久?”
他没想到连苗洞明都能知道自己装病,这一着急, 一口气呛在了嗓子眼, 他弓着腰狠狠咳嗽, 脸色憋得发红, 倒真有了几分病模样。
“见微,你……突然说这些话,可是听到什么风声了?”他抚着胸口艰难地匀气,感觉差点把五脏六腑给咳出去。
苗洞明说没有,“就冲您这劲头,一心为着您那亲家,掏心掏肺的,我还用再听什么风声?”
他说的是柴殳家中孙女的婚事,这位小姐跟闵青的长孙订了亲,可惜未婚夫婿正在为父亲守孝,故而尚未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