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银牙紧咬,强撑着挤出一个由衷的喜悦笑容,“回母后,此事千真万确。幼时在家中,便有高人替妹妹相看命数,说她的命格能旺尊者贵人,也许还能有功于社稷。”
有功于社稷?
能令太后凤体安康,度过灾厄,可不是有功于社稷么!
太皇太后也笑道:“善惠那孩子,我也有许多年未见过了,不如索性叫过来,咱们先看看吧!”
说着,便吩咐珍珠姑姑下去请黄善惠过来见礼。
薛放冷眼瞧着一个穿湘妃色交领的姑娘款款走来,不用说,太皇太后跟黄家人这回是拿准了太后想要尽早康复的心态,即便是他,也因为顾及太后而不好直接出手干涉。
遥遥看去,姿仪端庄,稳重大方,可见黄家在认清了贵妃失宠的定局之后,果然是不死心地将希望寄托在了小女儿身上。
人走近了,未语先笑,露出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盈盈拜下请安问好,行云流水挑不出任何错漏。
太皇太后满意地颔首,善贤兴许是随了她那个小门小户的娘,哪怕弟妹亲自带在身边教养,也总是改不掉骨子里畏畏缩缩的习气,善惠就不一样了,她才是弟妹的亲生骨肉,日后定能如她母亲一般,长成一位娴雅从容的大家闺秀。
母仪天下的人选,就该有这份气度。
太后一直没吭声,黄家觊觎后位,贼心不死,这些她从来都清楚。但接连小两个月都没法子安稳睡下,她的精神已经如同一根紧绷的弦,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是真的要忍受不住了。
人在宫里闷得久了,又渐渐有了年纪,头疼脑热原也很正常,可像她这样夜夜睡不着觉的却并没有几个。
梦中的故人多半做了鬼,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她甚至梦见怀宗皇帝不胜悲戚地问:“梓童啊,咱们的放儿,什么时候才有后呢?”
醒过来半是惶惑半是感慨,他是死后才追封的皇帝,而她又哪里当过皇后呢?
这声梓童,大概也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了。
新帝即位已是第十一年,宫中只有一位有名无实的贵妃,孩子就更别提了。也难怪怀宗要托梦。
她犹豫地转脸去征询儿子的意见,他面色很凝重,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下巴,微乎其微的动作,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被黄家公然又算计一次,一定让他很是不快。
太后眉心稍稍舒展开,亲自伸手扶了黄善惠起来,其实只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罢了,但那姑娘确实有几分机灵劲,没有把手放在她掌心上,而是恭敬地托着她的手起身。
面相生得也好,那一对小梨涡,让她的笑容更显天真清纯,教人只看一眼便觉得能甜到心坎上。
太皇太后从旁帮腔,“哎呀,善惠出落得愈发伶俐可人了!”
贵妃亦接话道:“自离家之后,我一直都很惦念妹妹,今日托娘娘的恩典,可算是见到了。”
她把话递到了太后嘴边上。
太后正有此意,顺势便问黄善惠道:“可愿意留下来陪你姐姐多住些时日?”
小小的姑娘很会察言观色,欢快地跪下来向她谢恩,然后亲亲热热地走过去挽起了她姐姐的手。
青衣道士伸手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拱手朝杨太后道贺,“贫道方才着意看了这位小姐的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人中清晰,眉形清秀,这正是大吉大利的有福之相呐!”
太后微微扬唇,“那我便承您吉言,将这孩子随身带着。”
人进了西苑,留下来只是第一步。
黄家自然盼着这姑娘一步登天飞上枝头,但能走多远,还是她和皇上说了算的。
与其让黄家继续钻营歪门邪道往宫里塞人,倒不如现在就接了他们的招,横竖把人拴在自己身边,这姑娘要是敢动歪心眼,自己德行有亏,到时候也怪不得她不留情面了。
皇上对这件事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关注,他派孟冬往配殿去探看姚栩醒没醒酒,孟冬脚程快,不一会就回来了,苦着脸摇头说还没醒。
他失落地抿了一口酒,搁下杯子道:“再去问一趟。”
孟冬在广寒殿的主殿和配殿之间足足跑了十趟来回,两条腿都跑细了一圈,终于,他说人醒了,这会估摸着正在净脸。
他简直望眼欲穿,身边那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缠着贵妃问这问那,实在过分聒噪了,正要按捺不住开口训斥,远处一道绯色身影闪过,颜色愈发浓烈愈发鲜艳。
当即就再也顾不上旁的了,目光牢牢地锁住她。
她跟在静安身后,一路低着头,想来该是有些心虚才对的,入了座也不敢看他,反而先若无其事地挟了几筷子菜,就着香米饭大快朵颐。
皇上心里有气,看龙舟竞渡的时候也一直板着脸,可偏偏他又忍不住往身后找她。这一找可不打紧,人家这会醒了酒,生龙活虎又是一条好汉,正跟身边人有说有笑。
他猛地一甩手,吓得身边内侍们齐齐缩了脖子。
太后怪异地瞧他,这是怎么了呢,没头没脑的就朝身边人发火,难道是他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还是恼自己留下黄善惠么?
没来得及开腔劝慰,却听身侧一个娇滴滴的莺啼般的声音开口道:“民女曾听过一则关于龙舟的逸闻……”
可真是蠢呐,脚跟还没站稳,就急着要往皇上眼里戳。
太皇太后狠狠剜了黄善惠一眼,她反应还算快,当即噤了声。
水面上两条龙舟齐头并进,难分高下,鼓声呼号声响彻湖畔,众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倒也巧,免去了她的尴尬。
月仙最不喜欢扎堆凑热闹,酒劲消下去后脑中好容易清明片刻,又被敲锣打鼓和呐喊助威的声音搅得不胜烦躁。
她想走到远处躲清静,但是静安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不松手,幸而黄若璞主动过来寻她,“阿栩,怎么样,现在可好多了?”
她拱手道谢,因衣袖被长公主拽住,两只胳膊一高一低,姿势怪模怪样的,“蕴英,我真是……实在对不住你,见笑了。”
黄若璞笑得爽朗,“这有什么,咱们之间何须多言!”
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她缠着人家,非要学打水漂。
别的话还说过什么,却又没了印象,想起曾听说有些人酒量差,乍然酩酊大醉会把发生的事情忘掉,便立时又忐忑起来,拿眼觑着他,赧然问道:“我喝醉了之后,是不是和平日看着不大一样?”
“唔……”他停顿一瞬,这迟疑的模样落在她眼中,几乎和肯定的回答没有分别。
“其实没有差很多的。”他放缓了声气,尽量让自己的找补显得很真诚,“就是比平时更活泼一点。”
还更不讲理一点,更任性一点。
他要是说跟平时一模一样,那就肯定是在诓她。但他很懂得说话的分寸,既证实了她确实举止有些不同,又点出只是小小的失态。
于是她信以为真,抚着胸口畅快地随着他笑起来,“还好还好。”
她这个人其实有一点和皇上很像,就是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做不到就会一直惦记着,瞧着两艘龙舟先后撞了线,便喃喃道:“一会等皇上叫散,要是能再容我练习几下就好了。”
说的是打水漂。
黄若璞遗憾地摇摇头,“可惜我得随叔父和哥哥一道家去,无法相陪了。”
“叔父今日把妹妹送进来留到了太后身边,一会估计还要话别。”他说着,踮脚往另一边眺望,果然见他们两人往这边来了。
他的堂兄是个跛子,走路一瘸一拐地,在人群中很是惹眼,“我得赶紧走了,阿栩,咱们下次再会。”
月仙目光顺着他的背影望过去,黄若璞身边那个应该就是黄培芳的儿子了,难怪他放着自己的儿子不栽培,反而舍近求远提携侄子,毕竟大彰入仕有明令,身有残疾者不可为官。
至于黄若璞的妹妹是怎么回事,她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也懒得去为旁人的事情劳心,听着戴春风拉长声音叫大家各自散去,她问长公主,“殿下今日回府么?”
静安也听见了黄若璞的话,前些日子黄善贤时不时地帮她一块照顾太后,原来是为了给她妹妹铺路。
她心里不快,总觉得被人利用了,哼了一声,“母后身边又多一位可人儿,我这个出嫁女,还是随夫君归家为妙。”
月仙弓腰比手,“夫人请。”
话音才落,就被孟冬叫住了,“姚御史,皇上请您移步椒园。”
静安道:“你去吧,我方才都是说气话的。新来的那个小姑娘不知道母后平时的习惯,我得好好嘱咐她,今晚带着她学一遍,就先不回府了。”
月仙到椒园水榭的时候,皇上已经背着手等她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