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伸手探她鼻息,万幸还有一口气在,胳膊环住她的腰,正要跪趴着将她往船舱带,又一股水浪从天而降,他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转过身,试图用后背为她挡住水浪。
八月下旬的运河水,居然叫人生出彻骨寒意,水浪兜头砸下的那一瞬,他闭上眼睛,心里其实有很多遗憾,也或许正是因为遗憾太多了,真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没有办法一一回顾。
整个世界仿佛都远去了,只留下他和阿栩两个人在水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也有些混沌起来,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当初说要效死以报提携之恩,如今奋不顾身,总算没有对圣上食言。
涛声之外,疾呼声,脚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却仿佛捱过了一生。勉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胳膊肘还抵着甲板,艰难地往前挪动,船舱里有人伸臂过来拉住他,那双手是暖的。
他被扶进船舱坐下来,水滴子在脸上重新汇聚成蜿蜒的河流。黄若璞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只能加重手指上的力道,声嘶力竭,“快,赶紧靠岸,阿栩呛水了。”
耳朵里灌满了河水,周遭人渐渐围拢过来,讲话的声音嗡嗡的,分辨不真切,阿栩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冰冷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他感觉到身边有许多双手,有的要把她的身子扳正,有的在掰自己的胳膊。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厉声喝道:“你们这样乱折腾,是要她死么?”
众人听得胆寒,许益率先撤回手,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清的话。
在这个当口,只有万荣敢跟他叫板,他急切地抬高了音量,“黄大人,您快放开手啊,船快要靠岸了!”
黄若璞比他还要着急,“那也要先把水吐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连万荣也被震住了。
他把月仙放下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头低垂着耷拉下来,万荣迟疑着要上去搭把手,他说不用。
在她后背拍了几下,月仙果然咳嗽起来,人虽然还是昏沉的,却断断续续地吐了好几口水出来。
黄若璞弯下腰去唤她,“阿栩,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她双眼紧闭,蹙着眉“嗯”了一声,手指弯起来轻轻地动了动。
万荣等人长舒一口气,都水司主事方才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官船靠岸之后逃也似的钻出了船舱。
许益还算镇定,一面打发底下人速去寻大夫来看诊,一面向黄若璞请示,“您看,要不要找几个人来,好将抚台大人送下船呢?”
黄若璞不动声色,“不必了,劳烦许大人去备辆马车,抚台尚未彻底醒来,得尽早回到衙门休养,如此也方便诊病用药。”
方才姚栩遇险,他们胆小惜命,躲在船舱不敢出来,如今遭黄御史冷眼,确实天经地义。
许益笑得讪讪,“那您二位行么?”
他是指抬姚栩上岸。
黄若璞说不劳费心,他朝万荣点点头,“千户,麻烦搭把手,我背着阿栩走。”
万荣迟疑道:“您自己也浑身湿透,还是我来吧。”
但是黄若璞坚决不肯,偏偏一旁的许益也抓住这个机会献殷勤补救,万荣只得顺着他俩的意思,帮忙将姚栩的胳膊架了上去。
她很轻,下巴颏抵着他的肩头,两条湿淋淋的胳膊垂挂在他胸前,他从岸边走到马车,所走过之处留下两条浅浅的水痕。
大夫摸了脉象说并无性命之危,当务之急还是回衙门换身干爽衣服,取了罐药酒递给黄若璞,“大人,请您二位路上先饮此酒驱寒。”
他谢过,接了酒让金石拿着,阴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最终停在许益脸上,“今日之事,相信许大人一定能给个说法。”
许益的腰弓得像只虾, “五日,不,不,三日……三日后,下官亲自到府衙复命!”
他说好,“三日时间很长,足够许大人查明真相,也足够本官把弹劾你们的奏疏写好,是吧?”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许益吓得腿软,几乎要跪下来求他,黄若璞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上了马车,只留下许益惊惶地站在原地,好一会才抬手擦去被黄若璞甩到脸上的水点子。
黄若璞从金石手中拿过药酒,叫他坐到外面去一道赶车,白术不放心月仙,也被他两句话就挡了回去,“你先回府衙吧,总不能等阿栩到了才开始忙活,这是药方,拿回去叫他们立刻抓药煎药。”
于是锦衣卫也兵分两路,一半跟着白术赶回府衙,一半留下来护卫在马车前后。
黄若璞打开酒罐,一股黄酒的浓郁香气冲面而来,马车上没有酒盏可用,他无奈地摇摇头,坐过去将她垂下的头扶正。
手指无可避免地触到她的脸颊,然后是下颌,最后是嘴唇。
她的脸冷的厉害,可他指尖仿佛凝着一团火焰,炽热滚烫,一路烧进心田。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像是活在一个冰火交融的幻境,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三指分别从两边捏住她的下颌,他不敢用劲,祈求般地哄她,“阿栩,来,喝药酒了。”
她纹丝不动,眉头高高攒起,昏睡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甚至似乎将牙关咬的更紧了。
一筹莫展间,他忽然记起中秋夜的月下,他枕着她的肩头,听她喃喃低语,说跟仰头与月亮对望,就如同揽镜自照。
鬼使神差,黄若璞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生怕外面的车夫和金石听见,他轻轻唤她,“月儿,张嘴。”
【作者有话说】
先说一下小月这边怎么回事,然后就切给小薛,某人在明德宫要急死啦,再不切回去感觉我又要被暗鲨hhh
-
清口的地理位置,文中是大体参照明朝时期的(能找到这个地图真是谢天谢地,我差点要自己瞎画了),所以如果有宝子现实中去过清江浦的话,可能会感觉和我写的有点出入
第117章
也不知是否有这声“月儿”的功劳, 她眉头攒起的小丘缓缓塌落,下颌角附近鼓起来的脸颊肉也随之松了劲,重新软和下来。
他大喜过望, 手上仔细地拿捏着力道,在她颊边稍稍一捏, 另一只手端起酒罐往她唇边送。在黄家的这十几年, 他并不曾真正体味过养尊处优的生活, 此刻上手照顾她, 谈不上熟练,但也不至于生疏无措。
没有汤匙, 他悬着手腕, 小心地控制着酒罐抬起的角度, 一次不能灌进太多, 唯恐再次呛着她。略送进一小口,便立即搁下酒罐,以手掌扶住她的下巴,帮她将黄酒咽下。
她闷闷地咳了一声, 黄若璞如临大敌,又忙不迭为她轻拍后背顺气,还不忘着帕子把她嘴角揩拭干净。如此反复几次折腾下来, 他掂掂手中酒罐,以阿栩的酒量,应该足够了。
许益还算有几分活络心思,马车里除了垫上软褥, 还备了引枕和干帕子。黄若璞把她安顿好, 自己又灌了两大口酒, 这才撩开车帘吩咐启程。
急赶着回官衙, 一路难免颠簸,放任她一个人靠着引枕不安全,他长臂一伸,将人揽过来倚在自己身上,引枕悉数垫在身后,以防磕碰。
大夫说,她神智昏沉,一方面是因为呛了水,另一方面则是骤然受惊。
艰难地拧着脖子端详,她这会神情安然,应当也有那药酒的功劳。
胡乱地往自己身上盖了几块干帕子,剩下的轻轻按在她的官袍上,黄若璞感觉酒劲似乎有点上来了,尤其是后背上,有热流缓缓流淌散开,双手亦逐渐回温。
再从大袖下面把她的手也捉出来,手心已经有热乎气了,手指却还是冰凉的,他拢着她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手指包裹起来,那一刻,心里竟然奇异地没有半分绮念,只盼着马车能快些回到巡抚衙门,只愿她双手尽快变得暖和。
白术等人打马先行,比他们早到了半个多时辰。红鸾绿莺双双吓得不轻,但瞧白术和锦衣卫们并没有多言任何落水之外的事情,便大胆猜测月仙的身份应当是还没有被人发现,还没来得及把心放回肚子,紧接着就又得知了黄御史一会亲自送自家公子回来的消息。
两人跟着月仙保守秘密十年有余,早练就了人前面不改色的本领,但这回的情势和以往太不相同,谁知道黄御史会不会从这一路上发现什么端倪呢?
在这个节骨眼,自乱阵脚等同于不打自招,红鸾勉强压着嘴角没吱声。檐下的人甫一散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攥紧了绿莺的袖子,“怎么办?”
绿莺脚下一步不停,直到进了月仙的卧房才说:“自然是整理床铺,准备出替换的衣裳,一会抓了药回来,再催他们赶紧煎上。”
“至于旁的,”她低头在箱笼里翻找月仙的中衣,忙得没工夫看红鸾,“我心里也没有底,不过公子说了,黄大人品行不坏,别说现在情况还未明,即使真的叫他看穿了,应该也还有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