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府,他从来都是自生自灭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打小就不爱生病,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此时此刻,他像个千里跋涉的旅人,在漫天风雪里找到了为他守候的一星灯光。
现在,他终于可以生病了。
月仙手里攥着小银勺,勺子柄磕到炕桌上,铮地一声响,“嗳,蕴英,你慢点喝呀,还烫着呢!”
殊不知,她越是劝,他越是急切,狼吞虎咽地饮完了一盏汤,里面的高丽参和枣干都吃得干干净净,他双手拢着那只白釉茶盅,笑得甚至有点憨,“阿栩,还有么?”
“其实我近来总觉得有些累。”他一本正经地瞎编,“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有时候后背发凉。”
月仙赧然垂头,勺子缓缓放在茶盅里面搅,“肯定都是因为我……”
她脸色微微发红,小声道:“灶上应该还有羊肉大麦汤,那是我晚上没用完的,你若不嫌弃……”
他两眼放光,神采奕奕的模样,跟他方才形容的病症根本是大相径庭,“当然不嫌弃!”
于是又叫绿莺给端了一碗来,看他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她唇角也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慢慢喝,今日没喝够,明日再来,我这里现在每天每顿换着花样滋补。”
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停下来,小勺子叮的一声滑进汤里,“我找到那些闸夫的家人了。”
她也把盖子搁回茶盅上,“银票给了么?”
黄若璞长叹,“阿栩,他们根本不需要你的接济。”
“这几个闸夫都是清河人,而就在这几日,清河一带忽然冒出一家盐商来……”
看来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她瘪了瘪嘴,很快又强颜欢笑,“也好,总归不是我对不住他们。”
黄若璞道:“他们干的是贩卖私盐的勾当!”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通过漕运夹带?”
水手、漕丁、巡查官兵、淮安官员,这些人勾结在一起,保漕船顺利过闸实在轻而易举。
两淮私盐经由这种方式分销至顺天和两广等地,淮盐品相好,私盐的价格又远低于官盐,百姓自然会争相购买,这样一本万利的生意,确实是上好的门路。
黄若璞等着她拿主意,月仙说现在不好办,我得向皇上讨一样东西才行。
她伸出手来,掐着指头似乎在算日子,“对了,清江浦上的事情,这回要麻烦黄大人替我上本陈奏了。”
他有些意外,但嘴上还是先答应下来,“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
她说没有,“你按照正常规制来写就行,到底我手里没有证据,先如他们所愿也不打紧。”
又是五天后,皇上一共收到了三份信函。
他站在案前纠结了一会,最后先打开了黄若璞的奏疏,坦白说,里面的内容乏善可陈,口供的理由蹩脚至极,阿栩被他们摆了一道,实在令人气闷。黄御史通篇行文规规矩矩,皇上看得昏昏欲睡,直到瞥见最后一行字才来了精神。
是她的行书,“臣姚栩附议。”
皇上笑了,她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是想到了好办法。
接下来是万荣的密信,万千户不愧是他身边最得力的那一批人,知道他惦记姚栩的身体,将姚栩每日的饮食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皇上手指尖一行行地顺着字迹滑下来,心里刚觉得熨帖,冷不丁又被最后一段话气得不轻。
万荣说,姚侍郎体恤属下,还给微臣和黄御史都送了药膳滋补身体,臣推辞不成只好领受,在此拜谢圣上天恩。
万荣忧心忡忡地写道,皇上,姚侍郎每日都进药膳,也每日都邀黄御史过官衙一道用膳,臣实在不知道,当劝不当劝,臣愚钝,还请您明示。
皇上气得想笑,自己一片真心赐下药材和药膳方子,到头来竟是成全了他二人朝夕相伴!
可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啊。
不仅没心没肺,还把他的心也带走了。
他深深地吸气又呼气,胸口上下起伏,看得戴春风毛骨悚然,这个动作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淮安的小祖宗又气坏了大彰的头一号祖宗,皇上这是在运气呢。
薛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后一个未拆开的信封。
他赌气般地自言自语,“姚栩,你最好是写了几句好听的给朕。”
【作者有话说】
茶茶的小黄:药膳是独我一个人有,还是大家都有?
小月:都有鸭
小黄:没关系,我吃得更多,还是我赢了。
气成河豚的小薛:我一碗都没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翻开来, 他其实心里有些泄气,姚栩的奏本向来跟她这个人一样正经,公事公办的口气, 有条不紊的行文,他怏怏地把身子往后靠, 要是她在这里该多好。
视线再往下, 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两淮盐务乱象丛生, 私盐贩运屡禁不止,这些问题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重新提起。
但利益诱惑之下, 永远有人铤而走险, 盐贩和贪官相互勾结更是见怪不怪, 他没想到她还要管这一茬。
她简直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猜到他会深感意外,在奏本中谨慎地解释,虽然她的职责中并不包含盐务的督查,但如今漕运已经成为私盐贩运的主要渠道, 便没有理由坐视不管。
皇上捏着她的奏本,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感觉心里一阵阵发酸。
宝剑迫不及待要出鞘一试锋芒, 而他呢,熏着香,品着茶,在这里瞎琢磨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儿女情长。
在奏疏的最后, 她还附了一张奏本纸。没有用上回的谈笺, 应当是怕太过突兀。
她谢过了他的赏赐, 也主动告诉他, 因为黄若璞和万荣舍身相救,所以药膳也总想着有他们一份。
皇上笑着摇头,她心善,重情义,会这样做真是再正常不过。
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明明是同样的事情,只是换了不同的人来写,却叫他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她的信没有称呼和落款,他不仅不觉得逾矩,反而咂摸出一股随性的亲昵,结尾是洋洋洒洒的一段话:
“前日霜降,逢闲暇,坐檐下,观堂前桂花。忆昔日米糕香,呼奴唤婢,折桂煎酿。恰新得一侍女,尤善制广寒糕,虽未尝,应知滋味总不如,故人不在旁。”
故人不在旁。
他心里有一捧春雪软软融化,从一股静默的、湿漉漉的暖意,逐渐喧嚣成一条雀跃且欢快的溪。
有她这句话,有她惦记自己的这份心就足够了,至于她把药膳分给了谁,那是最不值得计较的细枝末节。
他照旧用他的金花五色笺和松烟墨,打腹稿一气呵成,落笔却分外迟滞,好一番精雕细琢,说是临帖也不为过。
“吾感与卿同,桂香不及往年浓。酿蜜渍糖,却只得,三分回甘,七分相思苦。总记挂,山长水远处,孤灯冷砚盼音书,莫将归期误。”
着两方白玉镇纸压住对角晾好,他起身居高临下俯览,像在赏一幅画。
孤零零的一张字,形单影只,好不寂寞。
他站了一会,才忽然意识到少了些什么,拿过她的信展开来,放在旁边对照。
并不是为了分出高下,甚至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就是单纯地觉得,两个人的字摆在一起,自带一份相得益彰的合衬。
都是行书,但他用笔更端正平稳,她笔锋更张扬舒展。
瞧着她的字,仿佛又看见她从前打嘴仗的模样,他心里美滋滋地,真希望她就这么一直张扬下去,永远得意,永远站在风里。
他听见推门的声音,戴春风脚步放得很轻,走近了才道:“皇上,太后娘娘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这会让黄姑娘来请,人在月台候着您的吩咐。”
“谁?”皇上将两封信分别收好,抬头瞥了他一眼。
“就是贵妃娘娘的妹妹。”戴春风陪着笑,“成天守在寿安宫寸步不离地伺候,太后怕把人闷坏了,近来常打发她出来走动。”
零零碎碎的事情,皇上并没有耐心去听,“叫她回去,跟母后说朕一会就到。你再去叫司礼监的人来,朕要传旨给阿栩。”
月台上,黄善惠往戴春风身后张望,发现后头再没别人过来,显见的有些失望,“大珰,皇上呢?”
“先请回吧。”戴春风比着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宫门口领。
到门槛前伸手托了一把她的腕子,袖子扫过去,一个冰凉的小物件落进黄善惠掌心,是她刚才偷偷塞给戴春风的翡翠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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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司礼监的传旨太监并一队锦衣卫,浩浩荡荡地赶到了淮安府。
当天夜里,臬司衙门后院的官舍中,正在蒙头大睡的按察使秦显之被亲信叫醒,他正要张口怒斥,却听对方急切道:“大人快醒醒,有圣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