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的这份想念,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但是又不能随便找任何一个人分享,旁人都以为姚栩是他的妹婿,所以才备受恩宠,只有她的这几位好友才懂,他不是盼着妹婿或者臣子早日归来,他盼的只是阿栩这个人。
譬如他得了阿栩的信,若是跟戴春风讲,就不如跟乔怀澈讲更有意思。
乔怀澈面圣时总是知无不言,不像连濯他们几个格外拘礼,倒是和阿栩有点像,所以也总会在不经意间,稍微透露些他们友人间平时相处的趣事。
皇上近乎贪婪地听着,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那认真的神情,远胜过经筵听讲。
乔怀澈看出他心神不宁,知道他是在忧心查盐的进展,宽慰道:“臣听说,两淮的私盐贩子无不震慑于阿栩的雷霆手段,各个闻风丧胆。”
皇上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缓和,“朕知道她的厉害,只是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越是一切顺利,才越是奇怪。”
乔怀澈一知半解地劝,“阿栩身份非同一般,且有您的旨意在,或许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呢?”
皇上不以为然,“阿栩大刀阔斧地查盐,就算他们忍得了一时,也定然会在背后谋划着如何阻挠。”
更何况,阿栩早就在奏本里预见了此事的走向。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臣静候弹劾。”
翌日,皇上御皇极门升座听政,他正襟端坐,却总有隐约的预感,像在等着什么发生,却又说不清具体要发生什么。
直到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出列上前,肃容奏禀,“都察院收到登闻鼓下诉状,有百姓状告凤阳巡抚姚栩,强纳良籍女子为妾。”
皇上很错愕,“你是说,姚栩……她,她逼良家女子给她做妾?”
她一个姑娘家纳什么妾啊……
监察御史满脸凝重,“回皇上,这女子的家人迫于姚栩的权势,不得不进京击鼓鸣冤。且我大彰早有律令,男子年过四十无子者,方可纳妾,姚栩此举不仅目无纲纪,更是丝毫不顾及长公主殿下的颜面!”
他说着,撩袍跪下叩首,“臣请皇上即刻派人彻查!”
皇上蹙着眉一语不发,甚至很是为难的抿起了唇,底下的漕运派臣子看在眼里,认定是皇上还想着偏袒姚栩,便又有几人站出来一起跪下造势,恭声请万岁将姚栩革职查办。
他们在底下山呼万岁,宝座上的皇上却突然以袖掩口,重重地咳嗽起来。
薛放面色通红,弓着腰,很吃力的一副模样,吓得戴春风凑上前连连为他拍着后背顺气。
好容易喘匀了气,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撑着膝盖抬起头,往人群中去找姚疏。
姚疏面无表情地同他对望,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无奈,最后干脆把眼睛直接闭上了。
薛放捂着肚子,咳得更厉害了。
跪着的漕运派愈发摸不着头脑,几人交换了眼神,认定皇上这是要装病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于是那监察御史再度恳请道:“万岁切莫因为姚栩气坏了龙体,臣愿前往淮安,将姚栩绳之以法!”
皇上俯身仍在咳嗽,勉强抚着胸口直起上半身,阴恻恻地扫了下面跪着的臣子一眼,冷冷地反问道:“绳之以法?我大彰的御史,如今已经能仅凭一面之词就直接定罪断案了么?”
监察御史缩了缩脖子,“微臣失言,微臣的意思是,要将此事的真相查明……”
皇上勾起唇角,“登闻鼓下的状纸,朕都还不曾过目,卿等便急不可耐地在朝议之时公之于众,怎么,怕朕包庇姚栩么?”
他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他们反倒支吾起来。
薛放淡淡道:“姚栩在淮安稽查私盐有功,朕没见到有谁上本为她请赏,反而是她这个妾,如今真假不知,你们却争先恐后地要朕将她革职查办。”
他的声音不大,刻意压低的语调比平时更加威严,叫人不寒而栗,“齐琮,都察院如今是愈发没规矩了,这点小事,难道也要朕亲自动手料理?”
齐琮早就猜到,姚栩今日之所以被弹劾,必定是因为得罪了漕运派,故而虽被点到名字,却也面色坦然,“臣失察,请皇上恕罪。”
薛放往身侧去找季秋,“既然都察院行事如此不严谨,这件事就交给北镇抚司来查。”
他懒洋洋地又往下扫了一眼,“今日弹劾姚栩的人,将名字一一记下,倘若此事为真,朕有重赏。”
“倘若是诬告,”他别有深意地顿了顿,“一律发配戍边。”
地上跪着的几个人明显瑟瑟发抖,但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得咬牙坚持,“此事千真万确,圣上尽可派缇骑去查!”
薛放懒得跟他们说车轱辘话,摆摆手叫散朝,过左顺门往文华殿去,等着齐琮一会将案卷送来,正闭目养神,戴春风进来通传,说连濯求见。
他失笑,姚疏镇静得简直不像凡人,笃定自己必不会冤枉了阿栩,反而是连濯紧赶慢赶地前来,难道他以为自己会相信这么拙劣的把戏么?
连濯进来了,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紧绷的,一看就是真心实意地为阿栩着急,皇上想了想,没有再计较之前两人的争执,和气地叫他坐下,“齐琮一会把口供和状纸送过来,朕知道你惦记,留下来一起看吧。”
连濯根本坐不住,双手搁在膝上,紧紧地攥成拳头,“皇上,他们摆明了是在陷害阿栩!”
皇上不紧不慢地端过茶盏,“朕知道。”
“连卿不觉得很庆幸么?”他笑着,示意连濯也先喝茶,“阿栩是个姑娘。”
方才朝会听政忍笑实在辛苦,皇上这会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笑出声,“还逼良为妾,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连濯不明白他怎么还有心情笑,“可满朝皆知您爱重阿栩,北镇抚司的人即便查明她被冤枉,他们仍旧可以说是您袒护阿栩。”
皇上若有所思,“你说的对。不过,朕是一国之君,朕可以向天下宣告阿栩的清白,也可以让所有有异议的人再也说不出话。”
皇上知道连濯要说什么,抬手示意他等自己说完,“你也不要太小看了阿栩,朕相信她能应付得了。”
连濯还是不放心,“眼下阿栩在明,他们在暗,长此以往,迟早防不胜防。”
皇上终于有点不高兴了,“连卿这是不仅小看了阿栩,甚至还把朕也一同小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下来,“连卿,你小时候可有放过风筝?”
风筝……
连濯下意识地摇头,却又一下子想起,他借母亲的名义,冒冒失失地,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要来的,珍藏在自己书斋的,那只风筝。
姚栩亲手绘制的风筝。
先摇头,又慌慌张张地点头,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很滑稽,但是皇上没有笑,很认真地继续往下说:“在朕看来,让阿栩外放,和放风筝是一样的。”
“风有时柔和有时猛烈,她若想飞得更高,就必须时时刻刻处在风中。如果朕将手里的线收回,她固然可以安稳降落,但是她也失去了天空和自由,不是么?”
“朕能为她做的,就是放她去天上尽情地飞,她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不管是往上还是降落,全凭她的心意决定。朕虽然牵着线,却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的身上,这根线是朕保护她的手段,不是对她的命令和限制。”
连濯动了动嘴唇,他的风筝是阿栩所绘,鲜亮明快的配色,别出心裁的铃铛和丝绦,漂亮精巧,让人爱不释手。
他见过它最美的样子,所以不忍叫它遭受风吹雨打,将它束之高阁,只留作自己欣赏——风筝尚且如此爱惜,若换成是那个人,又当如何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皇上显然正在兴头上,误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风筝本就该放飞在天空中的,否则又何需专门绘一双翅膀?”
连濯侧过脸去看皇上,天子正沉浸在对阿栩的期待里,自信满满的扬起唇角,仿佛他和阿栩已然成了一对青史留名的明君贤臣。
皇上是天下之主,朝中千万能臣贤才都可以做他手中的风筝,即使失去了阿栩这一只,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争着做下一只。
所以皇上不会懂,他有多么害怕。
阿栩如今乔装做官,身份已经是个现成的破绽,更别说现在又有政敌虎视眈眈。
皇上觉得他们污蔑阿栩逼良为妾实在可笑,却从没担心过,万一阿栩的起居被人发现端倪该如何应对。
可他不能不去想,他甚至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不去想。
因为这是他仅有的,唯一的风筝,他不能让她出丝毫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