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云秀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在哭什么,哭她的神仙姚大人郎心似铁,也哭他那声彬彬有礼的称呼。
更是哭她自己的寡廉鲜耻——姚大人没有因为她是个下人就瞧不起她,他朝她拱手浅揖,那份歉疚决不是装出来的,他说:“姚某不才,承蒙错爱,心中深感惭愧,不敢误姑娘姻缘。”
她哭得更厉害了,这样完美的神仙郎君,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了。
恨他千般万般好,更怨自己无才无德不堪配。
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噙在眼睛里,咸咸涩涩的,又痒又痛。她却忍住了就是不抬手拭泪,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敢在第一时间向他坦白阴谋,根源就在于无颜面对他,她怕对上那双眼睛,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和鄙夷。
她抽噎着,“大人,有人要陷害您……”
他永远都是那么镇定自若,“我知道,你别怕。”
她拼命摇头,口齿不清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完果然沉默了,良久才道:“多谢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
而下一次再见,就是现在,他没有说一句责怪她的话,反而问她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生活,“这些是你的工钱,我又另外添了一些,权当是糕点的答谢,以你的手艺,开家点心果子铺,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她简直无地自容,那一刻说不心动是假的,她甚至不切实际地想,如果真的能做好,以后就把店铺开到京师去,只要还能和他重逢,人生就总有盼头。
可哪有这样的好事呢?
陷害姚栩的计谋中,她是最重要的那一环,如果她突然失踪,他们定然还会再找其他人来顶替,她只有让自己始终留在这里,才能确保在紧要关头证明他的清白无辜。
她楚楚可怜地仰起脸,“大人,您是不相信我了,对么?”
月仙的确无法完全相信她,但她已经得了消息,皇上这回派北镇抚司前来彻查,显然是打心眼里相信自己,所以不管云秀是装模作样还是一片真心,她都有办法让漕运派功亏一篑。
留下云秀,让漕运派以为他们即将得逞,无疑是请君入瓮的好办法,可是她不想利用云秀,一旦将云秀卷进来,她的下场只会凶多吉少。
她何其无辜。
云秀满脸泪痕,她说我不走,“您要是赶我走,我死也要死在巡抚衙门。”
月仙没有再劝她,只是俯身弯腰,把装着银票的信封搁在她面前的地砖上,“北镇抚司的钦差到来之前,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北镇抚司的人只用了三天就赶到了淮安。
淮安知府沈通、按察使秦显之和布政使姜定勋分别坐在两侧陪审,月仙有点意外,他们竟然还把云秀的爹娘也一同带来了。
她不卑不亢地走进去,因还未正式查明案情,所以堂上仍有她的座位,她刚坐定,就见云秀也被缇骑带了上来。
月仙冷眼观察沈秦姜三人,秦显之近来领教过她的手段,即便此时此刻也不敢造次,低眉臊眼垂着头,仿佛老僧入定。沈通则是一脸困惑,时不时地去看缇骑们的脸色。
姜定勋看起来有些紧张,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云秀和她的爹娘。月仙不由得在心里暗哂,真不愧是闵青的学生,那副急脾气简直得了他的真传。
缇骑中为首的是个从四品的镇抚使,大高个儿,蓄一圈络腮胡子,天生一张铁面,只是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
云秀爹娘声音抖得厉害,好容易磕磕巴巴地讲完姚栩是如何强迫自家女儿,就听那镇抚使语气冷肃,“这些事情,你们可有亲眼所见?”
二人对视一眼,云秀爹连连摆手,“回钦差大老爷的话,草民并不曾亲眼见到。”
他扭头给云秀使眼色,“这都是云秀给我们说的。”
明明快到仲冬时节,云秀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有火焰在烧,她脚下虚浮,周遭话语声充耳不闻,只有身侧那一角绯红的官袍,那是血的颜色。
云秀娘急得拧了女儿一把,“钦差老爷问你话呢!”
云秀回过神来,茫然地用视线去找姚栩,他的眼睛静谧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好整以暇地端坐着,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执着地跟他对视,终于,他眼中浅浅掠过一阵风,是怜悯和同情。
她大口吸气,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心也跟着颤抖。她读得懂姚栩的意思,他在告诉她,即使你有苦衷也无妨。
原来他还是不信。
云秀别开目光,她昂首注视着堂上的钦差,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大人,姚栩没有逼我做妾,是民女自甘下贱,勾引姚大人不成,这才动了歪心思想要报复他。”
爹娘狠狠地拽她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叫她的名字,被北镇抚司的人厉声喝止。
她的眼角余光里,云淡风轻的神仙终于也为她方寸大乱,他眉头紧皱,“云秀,你……”
云秀笑起来,“是我故意编造谎言说与爹娘,起先只想叫姚栩在淮安声名扫地,没想到爹娘竟为了我去京师鸣冤,如今钦差大人在上,民女不敢再有欺瞒。”
月仙脑子里嗡鸣一片,她霍然起身,“不是这样的!”
镇抚使为难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噤声——皇上早就知会了他们,此行务必要揪出背后栽赃姚栩的人,如今这姑娘被吓破了胆,正好可以审她一审。
云秀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她现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最后的最后,她总算报答了他,也总算亲口告诉了他,她的情谊。
她说大人,我认罪了,请您让我画押吧。
爹娘已经被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呆若木鸡地跪趴在堂上。
她听见姚栩叫她停下,但是另外的几位大人都不同意,钦差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姚大人,她自己供认不讳,你难道还要逼她当堂翻供不成?”
姚栩还在争论,但她已经用舌尖将那个小药丸勾出来了,牙齿轻轻一咬,她立刻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自小腹蔓延开来。
真可笑,娘还拿她当小孩子,骗她说这是吃了就能立刻晕厥的药。
眼前渐渐暗下来,她依稀听到杂乱的脚步声,脸颊触到一块丝滑的布料,是从未有过的触感,但她猜得到,这样上乘的质地,一定是他的官袍。
生死面前,神仙原来也会下凡啊。
他会伤心吗,还是觉得她太傻?
好可惜,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眼睛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
闲来无事发个刀
第124章
两日后, 北镇抚司的缇骑回京复命。
山阳县城外二十里,荒丘上,新添孤坟一座。
黄若璞找到月仙的时候, 她正在坟前弓腰锄地,脚边躺着两颗松树苗, 稍远处放着一只空桶。
她被脚步声惊动, 循声回头, 未及开口却先愣住。
眼前人扬了扬手中的铁铲, “我想,多一个人帮忙会更快些。”
说完, 也不管她是否答应, 利落地铲起一捧泥土, 转身堆在了一旁。
他不问, 她也不主动开口,两人默默无话,直到松树栽好,归巢的鸟儿从远处飞来, 翅尖掠过橙红的夕阳,迅捷而轻巧地钻入山林。
冷风拂过,拉长悲鸣的余音。
月仙双目眨也不眨地凝视着碑文, 简短仓促的几句话,正如云秀这一生,让她想叹息,却又不忍叹息。
黄若璞把铁铲扛在肩头, 另一只手拎起木桶, 作势要走, “近处鸟鸣啁啾, 远处河水潺潺,她会喜欢这里的。”
她“嗯”了一声,“等明年开春,天暖了,我再来给她种些各式各样的花草,如今马上要入冬,实在来不及了。”
话说完了,但她仍然静静钉在原地,脚下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黄若璞收回视线,他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是,他不得不出声打破她的沉思和追忆,“阿栩,咱们恐怕得走了。”
他有点尴尬地摊开双手,今天来此地寻她是突然决定的,一身官袍未来得及换下,此刻左手一只桶,右手一把铲,实在滑稽可笑,“因为天暗下来了,而且,我没有带灯笼。”
这是个实打实的好理由,月仙始料未及,加之无从反驳,于是也缓缓地撤步退到他身旁,“我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云秀了。”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栩,这条命,你不欠她。”
她垂着眼,一开口就是满腔的哀愁,“我知道,可是,她是为了我才死的。”
风中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拽着她不停地撕扯,她身板单薄得像张纸,又似摇摇欲坠的一面旗,黄若璞当即加重了语气,“若不是她爹娘以毒药相骗,云秀又怎么会死?做父母的决心要害死她,她如何又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