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文华殿的明间,戴春风示意孟冬噤声,自己往暖阁里去了。
他有种奇怪预感,因为事关姚栩,所以皇上会格外开恩。
皇上在左顺门前吹了风,着人温了黄酒驱寒,正端着杯子慢慢地喝,闻言没说什么,只问奏本可带来了。
戴春风双手捧了呈上去,皇上就着黄酒边喝边读,频频笑着点头,因她奏本里写的,跟他在左顺门前说的,完全是不谋而合。
这样的默契,朝野上下也只有她了。
更叫他欣喜的,还要数她写在奏本结尾的那段话。
“黄御史意见与臣向左,但万岁爱民如子,定能知臣心意。草民与君王,固然有尊卑之分,皇上是大彰至尊,理应泽被天下、庇护子民,唯有如此,才使百姓虚心仰上,国祚绵延恒昌。臣知清河方寸之地,比之京师微不足道,然此地数万百姓,皆我大彰子民,臣伏请皇上万勿舍弃!”
皇上心里别提多熨帖了,他的阿栩不管是见地还是心性都远胜旁人,他们相互懂得,彼此信任,这才是真正从头到尾都契合的一对知己。
黄若璞竟敢质疑她的决定,就凭这一点,他这辈子也休想赶上自己!
眉梢浅浅弯起,他淡然一笑,叫戴春风平身,“行了,别跪着了,以后叫底下人做事都留点神。去东阁传大学士们过来吧,朕要颁旨。”
内阁值房这会只剩下聂聆和苗洞明在,董昔天一冷就腿疼,早早就向皇上请了恩典在家休养,姚疏则是前几天偶感风寒,皇上听见他咳嗽,直接给他放了假。
聂聆一直着人往外头打听着皇上的动静,频频朝苗洞明挤眉弄眼,“闵公这回算是又功亏一篑了。”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姚栩到底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人人都说她升发是沾了长公主的光,可我怎么瞧着,皇上对她这维护的劲头,都快赶上自己家的兄弟了。”
苗洞明没接这个话茬,聂聆也不在意,继续小声嘀咕,“才六年就做到了凤阳巡抚,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届时等她任满回京,九卿之中恐怕得有人给她腾地方了。要是再能做出点政绩来,皇上高兴了,大手一挥叫她进内阁也不无可能。”
话说到这里,他心中不免一动,如果姚栩回不来了呢?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尚未来得及深思,外间帘子打起,是戴春风笑眯眯地过来了,“皇上请您二位上文华殿拟旨。”
苗洞明搁下手里的公文就往外走,聂聆落两步在后头兀自琢磨,皇上不是说不处置姚栩么?难道又出了什么别的事?
到了文华殿,皇上脸上可一点看不出生气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喜气,他和颜悦色地叫人看茶,“原想着快过年了,不想劳动二位大人,只是这件事实在拖不得。”
皇上唇边的笑意掩都掩不住,“着凤阳巡抚姚栩,前往祖陵,代朕拜谒。”
两位大学士俱是悚然一惊,聂聆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代天子祭祖的殊荣,自大彰开国以来,这可是独一份,难道真叫自己这乌鸦嘴不幸言中了?姚栩再回京,怕是要直接入内阁了!
苗洞明猜到皇上一定会给姚栩撑腰,却万万想不到天子为抬举她,竟然给出了史无前例的浩荡恩典。他想笑,可实在高兴不起来,甚至费解地看了皇上一眼——皇上难道会想不到吗?他越是赐下殊荣,姚栩就越会被别人视为眼中钉。
当年天子故意没点姚栩做状元,因为怕姚家太过招摇,可眼下就不怕姚栩树大招风?
苗洞明哪里想得到呢,皇上之所以叫姚栩去凤阳祭祖,除了要叫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看中姚栩,实则还存着一点隐秘的,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私心。
他想叫先祖也看看,这就是他心中的,全天下最好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咕忍不住想小小地预告一下,如果说外放这部分是为了一碟醋包顿饺子,那么接下来,宝们很快就要知道我这碟醋是什么味道了
第130章
清河县的雪终于停了, 恰赶上新一锅米粥熬好,衙役们抡起勺子重重一敲盆底,“都出来领粥了!”
长棚内窸窸窣窣地有了动静, 灾民们纷纷端着碗打帘出来,因知道有巡抚大人在此亲自坐镇, 故而没人胆敢造次, 全都规规矩矩地排队等着候着。
有人小声议论, “这粥真香, 往年遭灾,粥里的米能吃就算不错了, 今年这粥米不但没有半点霉味, 反而透着股香甜的味道。”
这话被一旁的小衙役听见了, 他骄傲地挺直了腰杆, 神气活现地往远处屋檐下指了指,又煞有介事地拱拱手,“瞧见那个一身红袍披玄色斗篷的没?那就是抚台大人。”
灾民们闻声抬眼望过去,啧啧感叹, “抚台大人……竟是个这般年轻的后生?”
衙役得意洋洋地嗤笑一声,笑他们没见过世面,“十六岁就中了榜眼, 咱们大彰开国至今,这样的人连一只手都数不出!”
十六岁的榜眼有多厉害,灾民们哪里想象得出来,几个人趁着衙役说话的空当低头喝粥, “好香的米, 活了几十年, 头一回尝到这样好的米, 没想到竟是遭了灾之后!”
“再说这粥米,”衙役接过话头,“全仰仗抚台大人,冒着掉脑袋的大罪去清江浦拦下了白粮船,又写了奏疏向皇上陈情,愣是劝动了皇上,把要送到京师皇城里的贡米调来赈灾。你们现在喝的吃的,可是和皇上一样的米呢!”
“要不然啊,这路上都是雪,等山阳和桃源的粮食送到,你们早就得饿死了!”
灾民们愣住了,低头看看碗里的米,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砸吧两下嘴,唇齿间还留着米粒的香甜,怪不得呢,敢情这是皇上的御食!
衙役大手一挥,“行了行了,快吃你们的吧!也就这会了,等过几天可就再也吃不上了!”
其中一个老者率先搁下手中缺了口的碗,“巡抚大人为民请命,咱们却只知道闷头躲在这里吃,岂不是太没良心?!”
“对,咱们要去向大人谢恩!”
“听说巡抚大人被京里不少大官弹劾呢,就为了给咱们调粮食!”
长棚内声音此起彼伏,衙役的眼眶渐渐温热湿润,他说好,“乡亲们跟在我后头,我给你们通传去。”
月仙着实没料到眼前的阵仗,面对着阶下叩首跪拜的清河灾民,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是手足无措地叫他们快快起身,“黄河决口,赈灾放粮乃是我分内之事,此事全赖皇上英明仁厚,诸位的感谢我愧不敢当,只盼不负圣上嘱托便是了。”
说到皇上,她心里其实有点没底,陈情的奏疏递上去那么久了,怎么始终也等不来圣上的批复呢?若是不同意调运白粮赈灾,大可以直接朱批驳斥,若是觉得此计可堪暂时支应,只需写个“准”字即可,皇上到底在等什么?
万荣明白她的心思,上前安慰道:“大人别急,近来多地雨雪未停,急递铺传信入京也较以往慢上许多,等皇上裁断之后再传回,自然也要耗费更多时日。”
她“嗯”了一声,但并不很赞同他说的,“皇上迟迟未有批复,只怕还是为着朝中众人的弹劾,不好立时做决断吧?”
叹口气,果不其然,万荣听了这番话,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月仙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多谢千户安慰我了,反正不管皇上怎么想,这白粮我也已经调用了,届时若有责罚,我一人承担足矣,决计不会连累大家。”
话说出口,方觉得耳熟。
上一回这样说,还是在黄若璞劝她不要拦截白粮船的时候。
彼时的她又何尝不懂,黄若璞并非真的将清河百姓视如草芥,他只是在提醒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
现在如他所言,白粮船一经拦截,风声几乎是立即就被报给了漕运派,京中弹劾四起,最差的结果是,也许连皇上的圣心也开始摇摆不定了……
她摇摇头,转身往衙门内堂走,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让自己忙起来。
虽然她果决地从白粮船上卸粮赈灾,但碍于那是天家正供,所以她一直严格地控制着白粮的取用。挪用白粮是不得已而为之,她这几日虽然保证清河灾民全都能够饱腹,却也只能每一顿都可丁可卯。
沈通帮忙筹措的粮食应该快到了,不过看样子今日还是赶不及。更何况凤淮今年水灾肆虐,粮食即便今日送到,只怕也不够清河百姓捱到春天的。
她提笔蘸墨,随手取了张纸写写算算,忽然听到外头乱糟糟的,有人裹着冷风走进来,像是怕带进来的风会吹到她,并未走近,就驻足站在门边几步远的地方,轻声细语地同她寒暄,“阿栩,这几天,你,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