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若璞心满意足地站在一边,看她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你啊,别操心了,还是交给底下人来吧。”
月仙不再固执,但她简直一刻也闲不下来,“咱们写几幅春联来贴吧?往年在我家里,春联都是祖父亲自提笔,我的字虽然不比祖父的,但也能勉强将就一下。”
她大言不惭的样子很是可爱,他笑着点头说好,学着她的语气吹捧,“府衙有了姚大人的墨宝,定能够蓬荜生辉。”
就在二人一唱一和,有说有笑之际,白术从外面跑回来传话,“公子,有圣旨到了。”
她闻言,面色立刻就变得冷肃,再看黄若璞也是紧紧绷着脸,没再多说话,只眼神示意他不要担心,两人便相携去了正堂。
宣旨太监因知道圣旨上的内容,故而对她笑得十分讨好,“小姚大人您来了,快请跪下接旨吧。”
她有点受宠若惊,待宣旨太监字正腔圆地念完了,才回过神来,“代皇上拜谒祖陵?这,我怎么能担得起如此殊荣……”
宣旨太监殷勤地搭手扶她起身,“您快别这么说,您要是再不够格,那满朝文武可就没人担得起了。”
恭维完了姚栩,宣旨太监又忙不迭地转向旁边的黄若璞,“还有小黄大人,咱家在这里也先给您道一声恭喜了!”
黄若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敢问大珰,喜从何来?”
宣旨太监笑得脸上褶子都皱起来了,“呦,这么大的喜事,您家里人还没给传信么?”
黄若璞摇头,“不久前我才寄回家书,想来父母亲是要等年后再回信的。”
宣旨太监还是笑着,“不妨事,那就由咱家托个大给您先说说吧。您可得好好谢谢您家的好妹子,黄姑娘面圣讨了皇上的欢心,皇上高兴起来,直接说了,等开春,要给您指一门好婚事呢!”
仿佛一记闷雷劈下来落在他头顶,黄若璞脚下踉跄两步,险些没有站稳。
他实在笑不出来,可是皇上赐婚,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作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大珰,您此话当真?”
宣旨太监觉得他是高兴傻了,“那是自然,咱家闲的没事诓您玩干嘛?咱们万岁打登基以来,也就给小姚大人和长公主殿下指过一次婚,除此之外就数您啦,这也是黄家满门的荣耀,多体面啊!”
他徒劳地动了动嘴唇,心中有不解有不甘,想质问想反抗,当着天使的面却都不敢表露分毫,最后只得避重就轻地换了个问法,“您说是因为我小妹的缘故,您可知道我小妹在御前说了些什么?”
宣旨太监挑起了眉毛,心道这人怎么这么不懂礼数,都说了皇上金口玉言说要指婚,他不赶紧跪下来叩谢天恩,反倒在这里问东问西的,难不成还觉得皇上指婚是没安好心吗?!
于是他没好气地答道:“黄姑娘自个儿在文华殿面圣,我又没跟着,我上哪知道去?左不过就是跟皇上提起您还没成家吧,您问这么仔细干什么?”
黄若璞赶紧朝宣旨太监拱手一揖,“实在没料到能得皇上如此关怀,我一时乱了方寸,失了礼数,让您见笑了。”
宣旨太监这才哼了一声,表示还算满意,末了还不忘再嘱咐月仙,“皇上还叫针工局专门给您制了一身祭服呢,您可得记得穿戴好了。”
这回轮到月仙作揖拜谢,因明日就是年三十,这趟差事实在有点不厚道,二人不仅将宣旨太监好声好气地送出了门,还给打点了几样礼品并淮安土产若干。
两人再回到后堂的花厅里,月仙照旧铺纸磨墨,见黄若璞并无半点喜色,反而怏怏地抿着嘴唇,顿觉奇怪,纳罕道:“蕴英得了赐婚,怎么却好似并不高兴?”
黄若璞看着她,心里又急又痛,遂别过脸去,闷声道:“阿栩,我和你说心里话,我其实,宁愿不要这天子赐婚……”
月仙想了想,当年皇上各种逼问,非要她娶静安长公主的时候,确实也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不过对她而言,她那是碍于女子身份,不能叫静安殿下芳心错付,黄若璞如今不愿意,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搁下笔,两三步凑到黄若璞跟前,他坐着,她站着,她一只手撑在圈椅扶手上,上半身微微往前俯下来,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蕴英,你老实说,你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真是怪事,先前在京城的时候,可没听说黄若璞心仪哪家的姑娘呀。便是大家偶尔谈起婚事来,也都是以打趣叶颀跟何良为主,毕竟没人敢妄议长公主殿下,剩下的连濯、乔怀澈和他,向来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之间他就心有所属了?
月仙一门心思想着要从黄若璞嘴里打探清楚,佯装“刑讯逼供”,却没想到她离黄若璞实在太近了,近到他只要轻轻伸臂一圈,就可以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黄若璞屏住呼吸,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要遮掩不下去了,他浑身都在颤抖,手心沁出薄汗,喉头动了动,很认真地看着她,他很轻声地说:“是……我有一个心上人,除了她,别人谁都不行,哪怕皇上赐婚也不行……”
她没想到黄若璞如此坦诚,愣了下,站直了身子,有点急切地替他担心起来,“这可怎么办?皇上一定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才打算为你赐婚的,要不蕴英你赶紧写封奏本跟皇上解释清楚?”
黄若璞定定地看着她,她蹙着眉的样子,是那么的真心实意,“要不然,我帮你去跟皇上说?如果是我来说,皇上肯定会再仔细考虑的。”
黄若璞忽然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皇上,他可能知道我有心上人了。”
“而且,皇上大概也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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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黄若璞骤然动作, 月仙来不及反应,她抬手揉着额心,好奇地向他求证, “皇上居然也知道?那你为何又不愿接受赐婚……”
她顿住,眼睛蓦地瞪圆, 小声问他, “蕴英, 你是说, 皇上明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但他……他不想成全你们, 所以要另选旁人指婚与你?”
皇上怎么会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呢?她想不通。
难道说, 黄若璞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她不说话了, 只是探究地盯着他瞧。
黄若璞低着头, 睫毛抖了几下,像是努力了好几次才把笑容挂回脸上,再扬起脸来,重新换上他惯常嬉皮笑脸的模样, 还故作轻快地同她插科打诨,“阿栩料事如神,皇上急着棒打鸳鸯, 因为他和我心仪同一个人。”
她简直瞠目结舌,“你,你们怎么能……”
“怎么能有了心上人,却不跟我说呢……”
不声不响的, 他们竟然都有了心上人, 甚至还是同一个。
绞尽脑汁想了半晌, 她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一度忍不住要怀疑, 是否真有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别是凭空编出来的吧,怎么自己在京城时,从来也没听谁提起过?
话又说回来,君臣二人钟情同一人,她作为他们的好友,似乎理应从中劝和,可她心里疙疙瘩瘩的,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就是无端地觉得别扭。
皇上是一国之君,他若是相中了谁,自然是势在必得,无人胆敢与之相争。
如今偏偏就有了一个黄若璞。
视线转到黄若璞脸上,她有种错觉,他的目光那样热切,仿佛要把她的心也烫得跟着烧起来。
月仙吞吞吐吐地,有心劝他,却不知从何开口,“你和皇上,你们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交好,我实在为难得很。”
那双桃花眼眯起来,黄若璞面上并不拆穿她,心中却暗暗骂了句小骗子。
真想问问她,到底哪里一样了?
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为求稳妥,决定退而求其次,殷殷地恳求,“阿栩,我哪怕争不过皇上,也不愿意草草成婚,误人一生。”
这话叫她想起姚岑和薛敢,就因为先帝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姚岑被困在平郡王府整整十年不得脱身,如今仍空挂着个王妃的头衔,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她当然不能看着旧事重演,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有我小姑姑的前车之鉴,一定能说服皇上从长计议。”
黄若璞弯起眼睛,因着计谋得逞,笑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既然天子不仁在先,也别怪他行不义之举在后。
初一她得去拜谒皇陵,除夕守岁也只得作罢,又碍于清河才遭了灾,她不愿大肆铺张,只叫灶上简单准备了一桌席面,不过是几样家常菜并果子点心,温上一壶酒,把底下人都遣出去各自热闹,她跟黄若璞两人对坐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