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66)

  可皇上彼时何其自负。

  就拿祖陵这件事来说,若换个经验老道的,纵然想到了该走汴水行漕,也会在发现汴河临近祖陵的那一刻,就把这个念头从心里狠狠抹掉。

  只有阿栩才会为了淇州黎民百姓的生计,仗着皇上一贯的袒护爱重,直言不讳地将这计策写进奏疏之中。

  心里有气,他说话语调也格外冷硬,“钦天监往来一趟,少说也要两旬,虽能将此事延后商议,却未必就能得到令皇上满意的结果。”

  叶颀不免重新忧虑起来,如果钦天监算出祖陵附近不宜修筑河堤,皇上应当也不会同意阿栩的提议,朝中争论不日便会平息,可淇州的百姓怎么过活?

  如果钦天监算出可以筑堤……钦天监真的敢这样说么?

  他的心揪起来,看看身边的朋友们,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还是说,他们也都想到了,所以才没有人开口?

  “最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呢?”他喃喃,像是询问,又像自言自语。

  “改运道明明是好事一件,钦天监如何能算不出吉兆?”

  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插进来,打断了叶颀的遐思。

  “蕊娘!”何良没想到她在一旁偷听,又是当着朋友们的面,难得有点气恼,“不要胡闹了。”

  “我哪里是胡闹?”汪蕊娘将手里端着的一盘枇杷果搁在桌上,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原也不是有意偷听,只因我娘家在淇州,便有些话不吐不快了。”

  她横了何良一眼,“从你我打小记事起,淇州的水患几时停过?城内倒还好些,城外的农户哪年不是到处告饶,更有甚者,田地被淹坏了,全都是淤泥,一家老小只得逃到别处去讨饭。”

  何良垂下头不再朝她挤眉弄眼,蕊娘便继续叹息道:“周边几个州县,打量着淇州年年有此一劫,每年逢大水过后,人牙子就过来招揽生意,故意将价钱压得极低,饶是如此,卖儿鬻女者也绝不在少数。”

  “他们活得这样艰难,皇上又知道几分?”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哽咽起来。

  叶颀试着安慰她,“弟妹别难过,有阿栩在淇州,再艰难的困境,也能迎刃而解。”

  他只顾着打圆场,甚至都没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坚信姚栩一定能妥善解决此事。

  连濯也劝道:“阿栩有一点和皇上最像,她认定正确的事情,不管旁人如何阻拦,都会坚持做到,即便钦天监说不宜筑堤,我猜阿栩也会继续上疏,跟皇上据理力争。”

  这话叫乔怀澈若有所思,“倘若事态当真如此发展,皇上恐怕会叫阿栩先回京城来……”

  不管是为了息事宁人,还是为了把话分说明白,将阿栩叫回来确实是个好办法。

  可是阿栩,她肯回来吗?

  几人的心思同时转到这上头,阿栩固执起来,只怕真的敢抗旨不遵。

  钦天监的人没多久就到了淇州,与此同时,皇上的信也被转交到月仙手中。

  她看完,好半天没说话,自知阻止不了钦天监相看风水,便将萧用潜即刻叫到了巡抚衙门。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盛怒之下,她几乎难以自持。

  萧用潜低眉顺眼朝她作揖,“卑职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她怒极反笑,指着他,胳膊不住地抖,“好,好,你贪生怕死,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

  “当时会同工部都水司巡视完洪泽湖,是你主动提出来去看看清口附近的水道,把我引到汴河边上,就是为了让我意识到,漕船绕开清口,改走汴河,是目前最为可行的办法。”

  “你在淇州为官多年,也曾经为淇州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如何会想不到这个办法?只因为你当时就发现了,汴河河道距离祖陵太近,一旦黄河泛滥,汴河河堤就有决口的可能,即便我们高筑堤坝,也无人敢担保万无一失。”

  “而一旦河堤有失,祖陵被淹,第一个掉脑袋的人,无疑就是提出此策之人。所以你,循循善诱,只为了让我代替你,将这个好办法写进奏疏,让皇上,让满朝文武,甚至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我姚栩一人的高见,不是么?”

  萧用潜在她面前跪下来,“抚台所言甚是。”

  他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可是卑职从不后悔。”

  “从您去岁来淇州帮忙一道赈灾,我就想着,一定要有朝一日让您发现这个办法。因为您爱民如子,又有皇上的宠信,只有从您的嘴里告诉皇上,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您竟然愤怒如此……难道说您也和卑职一样贪生怕死?怕天子一怒之下削官免职?”

  月仙冷冷地盯着他,“我姚栩敢作敢当。而皇上仁厚明睿,定然不会舍弃淇州不管。”

  “我只恨,你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这身皮,明明早有对策,却只顾着自保,让淇州百姓白白地又受了这许多年折磨!”

  “懒政怠政的河臣固然难辞其咎,可是你,你又何尝不是草菅人命?!”

  “你标榜自己比其他人有良心,实际上你才是真正的见死不救。你以为,你勤勤恳恳赈济灾民,就能自欺欺人忝居好官的行列,可是,从你想到对策却装聋作哑的那天起,你就和那些狗官没有分别了!”

  她气得浑身都在抖,重重地喘了口气,重新冷静下来才继续道:“萧大人高估本官了,祖陵是国脉所钟,即便我再有圣眷,也难以凭一己之力动摇。皇上若是真对我有求必应,也不会专门叫钦天监来看风水、卜吉凶,甚至还要我随钦天监一道返回京师。”

  萧用潜没料到她的话也不管用,慌张往前膝行几步,“难道,即使是您也……可是大人,您不能……淇州唯一的生机就在此处了!”

  月仙淡淡地乜他一眼,“用不着惊慌,我是不会跟钦天监回去的。”

  “你不敢为民请命,我姚栩敢。”

  “你不敢为民抗旨,我姚栩还敢。”

  萧用潜失魂落魄地走了,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踉跄着远去,黄若璞从屏风后转出来,担忧地瞧着她,“就这么放过他?”

  她“嗯”了一声,良久才接着道:“蕴英,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觉得……如果我回去京师,今年夏天的淇州,只怕又是无数灾民流离失所。”

  “可是……我却又觉得,只要我留在淇州,皇上就一定不会舍弃淇州,因为……因为我在这里。”

  “我是不是太自大了呢?”

  黄若璞摇摇头,她向来是最有自知之明的人,而皇上的情意又太明显,明显到他都有所觉察。

  她见他否认,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真的么?但我却又说不清这当中的缘故。”

  黄若璞垂下视线,“我也说不清楚。”

  他都知道,可他心里疼得厉害,实在无法据实相告。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晚了一会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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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中书省也叫紫微省,所以中书舍人别名紫薇郎

  白居易的《紫薇花》中有,“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后来也用紫薇郎代指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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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俩人吵架预备备——

  啊啊啊对不起我忘了选营养液感谢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6章

  尽管皇上使出了拖字诀, 但朝中各方早已为此事吵得沸反盈天。

  这个吵字其实用得有些不恰当,除了姚疏和姚栩的几位好友,朝中其他人几乎是心照不宣地统一了说辞——姚栩对先祖大不敬, 行事冲动莽撞,不堪凤阳巡抚之任, 恳请皇上免去姚栩的官职, 以示惩戒。

  比起前朝群臣诤谏, 让皇上更觉疲累的, 是后宫也因此被搅得天翻地覆。

  太皇太后从朝议第二日起,就日日到奉先殿去哭列祖列宗, 有她率先施压, 弹劾姚栩的奏本便源源不断地涌入明德宫中。

  薛放也耐着性子, 亲自好声好气地过去劝和, 可他的这位太祖母,一门心思只想着扶持黄家,不见他发落姚栩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没办法,只得往寿安宫去搬救兵, 却没想到母后这回也罕见地变了态度。

  杨太后正由静安和黄善惠陪着,一边看贴身大宫女做绣活一边闲话,黄善惠打眼看见一抹明黄色, 却故意装作不知,低头凑近那宫女,“不妨再加一圈银线锁边。”

  理所当然地慢了静安一步才站起来,“善惠给皇上请安。”

  薛放扫了她一眼, “你领着她们下去吧, 朕有事要跟母后和皇妹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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