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70)

  皇上听得满头雾水,“她什么时候请过朕的示下?跟朕闹脾气闹了一个多月不说,只言片语都不曾写来,朕上哪里给她定夺?”

  林海愣愣道:“这……可是姚大人分明往京中递过奏章……”

  几人面面相觑,唯有乔怀澈立刻觉察到了问题所在,“皇上,是通政司!”

  他曾任通政司知事,知道里头的人自有一套当差的规矩,对于开罪了天子的官员,有时会不怀好意地将奏本搁置,而那些急于上疏陈情的臣子,往往也只有吃个哑巴亏,尽快奉上银钱财帛疏通打点。

  这样的事情,他在通政司见过几次,但却从没想过,他们竟敢将主意打到阿栩身上。

  周遭几人目光齐齐射来,乔怀澈打了个激灵,冷静下来,却又觉得更不对劲了。

  通政司收受贿赂,向来是看人下菜碟。

  阿栩如今的确不及从前风光,但端看皇上迟迟未有降罪,便不难发觉,皇上打心里还是护着她的,通政司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来不及多想,乔怀澈匆忙道:“皇上稍安,臣现在就去通政使司将奏本取来。”

  皇上铁青着脸,根本一刻也不愿多等,厉声喝道:“备马,朕亲自去找!”

  本以为是阿栩跟自己置气,没想到竟然是通政司的人从中作梗。

  他倒要去看看,到底哪个连命都不要的,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皇上一声令下,季秋等人不敢不从,一行人借夜色掩映,打马直奔长安右门。

  也恰在此时,月仙正领着黄若璞等人一道,同样策马疾驰,只不过,他们是自淮安山阳赶往淇州。

  黄若璞此前一直不赞成她过去,但月仙放心不下淇州百姓的安危,尤其在查明了芦苇堰和洪泽湖的威胁之后。

  因皇上迟迟不允她更改漕道,在等待上谕的这段日子里,她一直待在淮安山阳的巡抚衙门处理公务。

  幸好萧用潜是当真被她的责难震慑住了,回到淇州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改往日得过且过的做派。

  一面着人通渠清淤,一面差衙役挨家挨户地通传,令百姓们赶在汛期到来之前将自家的粮食存放到高处,还劝说城郊农户迁回城内居住,凡种了作物的,都尽快采摘收割,以免大水袭来,今春耕耘又作竹篮打水一场空。

  饶是他如此未雨绸缪,面对淇州的水灾,却仍然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入夏的第一场大雨之后,月仙就果断地命秦显之带人把守在淮扬运河,将刚驶过宝应的漕船截停,令它们暂时往旁边的支流河道泊岸。

  而上游清口的闸工,便可趁此机会开闸泄水,使得黄河之水能够从清口往东奔流入海,不至于因漕河闭闸而悉数倒灌入洪泽湖。

  她行事大胆,风声很快就传到了沈通等人耳中。

  沈通很是感慨,或许是近些天旁观她顶撞皇上,虽说不上对她敬佩,但却找回了些许良心,叫来书办暗暗嘱咐道:“这封信送去给扬州知府,就说我有个不情之请,劳烦他费心周全,让漕船在宝应和高邮多留些时日。”

  姜定勋和许益则是装聋作哑、乐见其成,巴不得她自作主张、一意孤行,直至酿成大祸。

  淮安府众人各怀心思,但月仙无暇顾及,料理完清口的漕船,又等过一场雨,见黄水果真能顺利注入东海,并无四散漫溢,这才安下心来,将手头机务料理妥当,便找来黄若璞商量,请他代自己坐镇巡抚衙门。

  黄若璞一听她要抛下自己去淇州,恨不能学家中小妹哭闹撒泼,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阿栩,这绝对不行,我听人说了,淇州马上就要到雨水最大的时候,若是水淹全城,说不定比当时在清江浦上还要危险!”

  月仙很耐心地任他攥着手,“我知道,而且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到淇州去。”

  “我没能劝动皇上改换运道,已然愧对淇州百姓良多,既知大水将至,又怎能安然躲在山阳官衙?”

  “可是,”他有气无力地反问:“你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蕴英,说心里话,我确实有个,不算很好的办法。只不过此法一出,朝中弹劾我的奏本又要堆满皇上的桌案了。”

  黄若璞拧起脸,想要告诫她几句,却又觉得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狠了狠心,硬着头皮去戳她的痛处,“皇上许久不肯批复你的奏章,阿栩,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她脸上小小的得意之色瞬间褪去,整个人也跟着打蔫,“祖陵意义非凡,而我出言不逊,皇上恼我也不足为怪,想必朝堂已经因此乱作一团,皇上忙于弹压,或是难以抉择,也是有的……”

  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该是很难过的,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不管皇上支持与否,总归还没罢了我的官,只要我一日领着巡抚的衔,就该一日对得起百姓和我自己的心。”

  黄若璞还想说话,却猛然感觉到手上传来力道,是她讲到情绪激昂处,不由自主地回握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软,像一汪水,不是清泉,却似滚水。

  他脸上发烫,脑中残存的理智仿佛被烧成灰烬,幸而还记得把皇上搬出来,“我得随你同行。”

  “不管皇上是不是恼了你,但临行前,皇上交代我照顾好你,至今也不曾另传圣旨收回此语,我还须遵照圣谕行事。”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不满,愁眉苦脸地哀叹道:“我是如此,锦衣卫的缇骑们自然也是如此,你又何必将人撵走?尤其是万千户,临行前再三苦劝,大家都不怕受你连累,可你……阿栩,你这是跟皇上赌气么?”

  黄若璞以为她决计不肯承认,却不想,她赧然垂头,扭捏道:“他既不赞许我的所作所为,我当然不会再支使他的锦衣卫。”

  见他面有戏谑打趣之色,月仙遂又冷下脸严肃道:“况且皇上先前叫我随钦天监返京,锦衣卫也理当遵旨随行,我一人抗旨便罢,哪里能不顾缇骑们的死活,让他们也跟着一同抗旨?”

  黄若璞哪里说得过她,只得也打点了行装随她同往淇州。

  以上林林总总,便是二人夤夜驰行的缘由。

  待进了淇州城,萧用潜早已恭候官衙,讪讪地向月仙行礼,“院落已经给抚台收拾好了,您先歇息,待明日,下官再将城中布防一一禀报。”

  第二日醒得很早,响晴的天,一开门便叫热气扑个满怀,但大家等人心里都很畅快,毕竟对淇州而言,宁可忍耐一旬大旱,也怕天公一夜大雨。

  萧用潜事无巨细地汇报完,饶是月仙仍对他心存芥蒂,也不得不承认他准备得相当周全,只补充道:“趁着这几日,不妨再造几条小船,船身不宜过长过宽,要能深入城中最狭窄的街巷。”

  虽然水灾迅猛骇人,却还是有百姓舍不下家当,又侥幸觉得大水很快退去,躲在家宅中不肯离开,因此被后续涨水淹死者大有人在。

  商议妥当,时辰尚早,她闲不住,又叫了黄若璞一起去城外巡视淮河。

  河水滚滚东流,她不禁心有戚戚,倘若能得皇上首肯,下旨改河行漕,这会兴许就不用在此地忧心忡忡。

  黄若璞跟着她一路沿着河岸走走停停,也深知眼前风平浪静的河面只是表象,在天灾面前,朝廷命官也只是凡人,也只能跟城中百姓一道等着河水猛涨,等候必将到来的灾殃。

  这是一场敌我实力悬殊的仗,不敢奢求赢面有多大,只盼能少输去几条性命罢了。

  月仙始终不停地在心里默默盘算,该做的似乎都做了,好比临战前排兵布阵,她手中人马悉数铺排开来,却不知敌方何时发动进攻,总也没有底气。

  她想着祖陵皇城里的那道堤坝,如果今年也涨了那么高的水,又该如何应对?

  她不知道。

  当下止住了脚步,怏怏站在原地,恨恨地盯着河水不动弹。

  黄若璞开解她,“你心思太重,老这么提心吊胆地熬着,到时候水灾还没来,人却先撑不住了,那可怎么好?”

  又记起她曾说有个不算很好的办法,想再详细问问究竟,谁知月仙怅然叹道:“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若非淇州全城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也不敢轻易使出来。”

  这话太不吉利了,他赶紧调转话头,目之所及皆是淮河清水碧波,日光点点辉映其上,璀璨异常,便顺口旧事重提,“阿栩,我再教你打水漂吧?”

  她一怔,旋即谨慎地往左右张望,“我堂堂巡抚,怎么能这般……”

  话还没说完,黄若璞已经麻利地从岸边拣了石子回来,颇为夸张地一唱三叹,“这会没有别人,抚台大人别端架子啦。我保证,不出两盏茶的功夫,你一定能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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