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怅然摇头,“不必言谢,反而是朕要谢谢他。”
“谢他两度舍命相救,否则……朕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按朕的意思,便是追赠到正三品也无不可。”他斟酌着,又添上一句,“只是阁臣们大都不赞同。”
黄若璞救了阿栩,在他的心里,功劳堪比救驾。
可是他没有办法去跟内阁众臣解释,为什么救了阿栩就等同于救驾。
月仙轻声安慰他,“您无需自责,蕴英不在乎这些身后虚名,他也不是为了这些才救我的……”
黄若璞为的是他自己的心。
眼眶泛酸,似有泪意,她抬手揉了揉,“臣先行告退,明日……明日黄府再见。”
皇上叫住她,半是关切半是不忍心,“明日朕辰时才动身……你,你别去的太早了。”
“朕怕他们给你脸色瞧。”
月仙扯起嘴角,笑意太浅太淡,喘口气的工夫就消散了,“不过是受几个冷眼、几句埋怨,这些比起蕴英的一条命,是最最微不足道的。”
她行礼,慢慢地挪着步子往外走,走出两步顿住,回过头,泫然欲泣的一张脸,“臣受得住,您别担心。”
这几日没有公务,她就继续盯着淇州的案子,如今刘虎招供了,沈通的奏本也送到了,皇上发落姜定勋等人的圣旨也在去往淮安的路上,她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只有无尽的悲哀填进去,像风一样没有形状。
翌日,刚过寅正,黄府门前已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文武百官都知道皇上要亲自来告慰忠臣,甭管平日跟黄家交情如何,这会都争先恐后地登门问候。
黄培芳携夫人忙着迎来送往,看见她,目光略沉了沉,偏头往身旁扫一眼,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比手请她往堂屋走。
里面挤挤挨挨站了不少人,见她进来,讪讪地笑着打招呼,全然不似往日热络。
她随意地点点头,一声不吭往里走,人群识趣地让开一条窄缝,她到供桌前上了香,在周遭寒暄声中强迫自己屏息凝神,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五福捧寿玉佩,抬起头正对上牌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
牌位上的名字像一柄尖刀直戳心窝,她一瞬间忘却理智,只知道自己痛得糊里糊涂,恍惚间竟觉得身处梦中,想逃走,却辨不清方向,像个误入阳间的幽魂,浑浑噩噩地在屋中游荡。
有人牵着她的袖子引她到偏厅坐下,是乔怀澈,他红着眼睛,用力地握她的胳膊,“阿栩,阿栩!”
月仙茫茫然抬头,空洞的视线循声往他脸上扫,她喃喃地念叨,声音太小,乔怀澈弯腰倾身,耳朵几乎要贴在她唇上,他听见她问:“心澄,我是不是还在做梦?你看见蕴英了吗?我到处在找他……”
泪水滴落在前襟,她木然坐着,一动不动,像个毫无生气的偶人,她以为这些天离开了淇州,自己已经能接受黄若璞的离世,可今时今日方知从前不过是自欺欺人。
彼时她们一道安葬云秀,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姑娘,他开导她,说她不欠云秀的命。可是现在,她确确实实地欠了他一条命……穷尽余生也还不上他的恩情……
相识多年,在他好好地活着的时候,她竟然没有想过去主动了解他,他历尽千辛万苦熬过黄家的苛待,眼看着仕途逐渐顺利,一切都有了指望,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还有他再也回不去的维扬,再也见不到的爹娘……他这一生有太多的遗憾和不圆满,他明明该比任何人都贪生怕死,却将这条命换给了她。
多年执念最终输给一个情字,值得吗?
回忆汹涌而来,她几乎痛得失去知觉,眼前空茫,如坠云雾之中,任乔怀澈如何唤她,都不曾应答半句。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耳中轰鸣声逐渐变得微弱,四周人声一点点清晰,她自觉头晕目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心澄……”
乔怀澈赶紧过来揽住她的肩,“缓过来就好,阿栩,你真是吓坏我了。”
他谨慎地观察她的脸色,“你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
复叹了口气,手掌在她肩上按了一下,“阿栩,你若是觉得亏欠蕴英,就更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你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你要真想对得起他,就替他好好活着!”
他撤回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捧给她,里面是两块响糖,“尝尝看,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月仙拈一块含在嘴里,啧啧称奇,“咱们乔主事真是好手艺,留在吏部实在可惜。”
乔怀澈一反常态地没有笑着接话,他将纸包小心翼翼地原样叠好,揣回去,“一次只给一块,下回遇上不开心的事,再来管我要。”
他语气活像在哄小孩子,月仙很不好意思,“你怕不是跟何子善学的,如今也敢动辄打趣我。”
边说边往四周打量,“这偏厅里怎么不见旁人?外间似乎也没有动静,好生奇怪。”
乔怀澈倒是很坦然地靠着椅背,“皇上来了,这会他们都在后头接驾呢。”
月仙恍然大悟,“怪道黄家今日宾客盈门,原来不是为蕴英,而是为圣驾。”
说到这里不免担心起来,“我去不去面圣倒不打紧,你留下来陪着我,可别落人话柄。”
乔怀澈笑她糊涂起来乱操心,“我怎会不知?再说皇上焉能不来寻你?我跟孟公公说你太过伤神,暂且留在偏厅歇息,身边不能没人看顾,皇上最是体恤你,自然也不会责怪。”
面圣么,她眼下虽然缓过来了,却并不愿意上后头去凑热闹,皇上此行是来安抚黄家人的,而她是害死黄若璞的罪魁祸首,贸然过去只会大煞风景。
乔怀澈忽然想起来另一桩事,“阿栩,先前通政司有人故意使绊子,皇上和你说了么?”
她愣愣地摇头,“什么使绊子?”
乔怀澈正要往下解释,打外头掠进一阵风,连濯风尘仆仆地迈过门槛,直奔姚栩而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原来你们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乔怀澈起身要给他让座,连濯抬手按住他的胳膊说不必了,“我是来找阿栩的。”
“阿栩,你想给黄蕴英报仇,想让黄家人罪有应得,是不是?”
蕴英的身世连乔怀澈都不曾知晓,他为何能言之凿凿?
月仙霍然起身,“浣之,你是如何得知?”
连濯不答,反而先看了乔怀澈一眼,“心澄,此事关系到蕴英和黄家的恩怨,三言两语恐难解释清楚,容我改日同你详谈,还请见谅。”
继而转向月仙,“蕴英他给我留了一封信。”
连濯的声音低下去,姚栩疑惑的目光让他觉得难堪。他从没想过,自己会看错人,更没想过,这个被自己冤枉的人,会是黄若璞。
“顺着那封信,我找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曾经见过的人。
他艰难地斟酌着措辞,生怕一不小心说出了她的真正身份,“黄家……他们谋划了嘉宁二十六年的端庆宫投毒案,他们是害死你姐姐的凶手,阿栩,你一定要跟我过去见见她!”
月仙浑身颤抖起来,当年静安殿下费尽心思,也只查到宫女赵氏的银铃耳坠是贞太妃所赠,谁知兜兜转转一大圈,矛头再度对准了黄家。
她不再犹豫,跟着连濯一道疾步往外走。
乔怀澈亦被连濯的话惊得瞠目结舌,他惶惶惑惑地跟到檐下,目送他二人的身影转过月洞门,却在回过头的瞬间,看见了游廊另一端面色铁青的皇上。
薛放才从后堂花厅出来,他心不在焉地听完黄家人冗长的谢恩,因惦记着过度伤怀的她,草草应付了几句便起驾赶来灵堂。
她好得很,看不出半点哀痛欲绝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她跟连濯相携而去,却根本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傻乎乎的皇帝,一厢情愿地为她悬着心。
【作者有话说】
来了,卡文快把人卡没了,想了想,还是先把端庆宫的事情解决了比较好。希望大家还记得有这么一回事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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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好友【连濯】已经到达战场。
小薛:你到底有几个好朋友?!
第148章
体元殿里静悄悄的。
极少有人走动, 宫人们或在庑房做活计,或是静静侍立在檐下门边,不出半点声响, 仿佛她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往里走, 进了西梢间, 才渐渐听到笔尖拂过宣纸的轻微剐蹭声, 贵妃黄善贤兀自埋头抄写经文, 全神贯注,并未察觉来人。
她身边的大宫女石榴上前行礼, 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二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