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187)

  连濯拿着这封信找到了金石,而那个擅制毒药的金药婆,居然是金石的干娘。

  谁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金药婆怔忡片刻,很快反应过来,任连濯怎么问,始终三缄其口,跟当初千恩万谢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不肯说,他们也不勉强,走街串巷打听了几天,很快就挖出了金药婆跟李青萍的交情,也明白了她守口如瓶的原因。

  金药婆年轻时诊病出过岔子,虽然没酿成大祸,但牵涉到内宅私怨,她平白背了黑锅,还挨了一顿痛打,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捯气,路人神色匆匆不敢逗留,直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姑娘在她面前蹲下。

  那姑娘毫无疑问就是李青萍,彼时她是黄家老太太身边得用的使女,出来替老太太采买。李青萍模样好,心眼更好,不问由头,指挥身边跟着的小丫鬟扶起她,又是请郎中又是去抓药,最后还不忘抓一把碎银子留给她。

  救命之恩在前,金药婆不愿出卖恩人,确是人之常情。

  但若这恩人之死另有隐情呢?如果金药婆明白过来,她的掩饰,正中了害死李青萍的黄家人的下怀,她还会坚持隐瞒下去吗?

  月仙问他,“可有下文了?”

  连濯手指尖轻轻叩着桌沿,很放松惬意的姿势,咧嘴笑了笑,“阿栩,你太着急了。金药婆就算信了我的话,想去卧云庵一探究竟,多半也要等到天黑之后。”

  “明日,”笃笃的声响停住,连濯胸有成竹,“最迟后日,她一定会来见我。”

  月仙往前倾了倾身,“我跟你一起。”

  又狡黠地眨眨眼睛,“前日进宫,我在皇上面前费了好一番口舌,就差立字据了,终于哄得万岁撤了跟着我的锦衣卫。”

  见他表情仍不松动,她不满地撅起了嘴,“你在手帕胡同的园子,就我还没去过。”

  大理寺和临川侯府分别在京城西东两头,连濯便在三法司南边的手帕胡同置办了一座小园,对家里人只说在公廨住。这样一来,既不用回家看父亲与大哥父慈子孝,也不用听母亲唠叨他为什么不愿意娶舅舅的女儿,清清静静的,他正好一心扑在公务上。

  他本该推辞的,毕竟此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下一个被叫进宫斥责的,就该是他自己。

  但是他就是很想试一试,皇上言之凿凿的器重和赏识,究竟有没有掺杂进私情,如果没有,也许对自己来说,将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于是两相说定,次日二人在园中一道用膳闲谈,等月亮从树梢钻出来,很快便有下人通传,金药婆来了。

  她脸色颓丧,整个人无精打采地,走上前来,折膝深深叩首,“是民妇无知,我实在没有想到,青萍为黄家鞍前马后,为女儿筹谋前程,他们竟能如此狠心地把她……”

  嘉宁二十五年岁末,青萍彼时已经嫁给了黄培芳做妾,却仍不忘眷顾她的生意,常常派人请她进黄府看诊。也就是那个冬天,青萍突然地问她,“莲儿,你祖传的那味秘药,能否给我一丸?”

  她当下心中警觉起来,“你对我有恩,我自然没有理由不给,可是青萍,这药是能害死人的,你平白无故地,要它做什么?”

  青萍脸色有点发白,“若我说,有了这味药,贤姐儿就能当上皇后娘娘呢?”

  见她不答话,青萍似是有些生气了,强硬道:“你不必担心,若是东窗事发,我以命抵命就是,只要你咬死了没给过这药,谁也不能攀扯到你身上!”

  金药婆只哀戚地望着她,“贤姐儿就非得当皇后不可么?难道这一切,比你的命还重要么?”

  青萍垂眼抹泪,但很快地,她攥紧了拳头,“若我的女儿能登上后位,我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金药婆目光黯淡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冷,像诅咒,“青萍,你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遭报应?”

  青萍已经走火入魔,两眼发直瞪着她,负气地一咬牙,“若真有报应,那就统统报应到我身上。贤姐儿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只要她安安稳稳地母仪天下。”

  对于这样执迷不悟的人,能说的话似乎全都说尽了。金药婆知道,就算自己不给青萍毒药,她也必定会再向旁人去寻,“可你不过一个内宅妇人,又如何能把药……”

  她没敢说下去。

  青萍笑了,金药婆头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这种半是豪气半是疯狂的笑意,她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异想天开?当然不是。这事家里老爷拍了板,宫里一早就找好了内应,黄家祖上出了多少皇后嫔妃,到贤姐儿这一辈,当然不能坏了老例。”

  金药婆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当年笑意和煦如观音娘娘一般的青萍,和面前明目张胆地向自己讨要毒药的女子,怎么能是同一个人呢?但她终归是欠着青萍的,狠狠心,将药丸从后院挖出来给青萍送去,冷声道:“这药算是还您昔年救命之恩,您收下了,咱们从此两清,也就不必再见了。”

  那果真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青萍。

  再后来,她的女儿真的成了太孙妃。

  金药婆嘴上说着恩断义绝,却忍不住打听黄府的动静,青萍从前一直不讨正室夫人喜欢,成天到正院去站规矩,这回她立下大功,黄夫人总该不再下狠手折腾她了吧?

  可那洗衣裳的婆子却说,萍姨娘生病了,怕把病气过给老夫人,自请到外头的庙宇去修养,顺带着也给太孙妃娘娘祈福。

  金药婆不肯善罢甘休,追问送去了哪个庙,洗衣婆子有些不耐烦了,棒槌往盆里一甩,溅了她半身水,“黄家祖上是通州的,当然是送到通州的家庙去了。你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于是就此作罢,至于青萍后来病死通州,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终归不敢相信,黄家的人能如此无情,如此心狠手辣。

  谁承想,通州不过是一个幌子,原来青萍就死在卧云庵。

  近在咫尺的卧云庵。

  她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药材,数年如一日就着夕照余晖,听着卧云庵的钟声分拣,一个个小纸包用线绳捆扎好,虽然忙碌,却也有心旷神怡之感。

  钟声浑厚悠远,响彻整个坊市,青萍却死得无声无息。

  卧云庵有个常年负责洒扫的姑子,见她失魂落魄地对着青萍的牌位喃喃,趁殿中并无旁人,悄声问她,“您认得李娘子?”

  金药婆惊疑不定,不敢贸然答应,那姑子看得分明,叹气道:“李娘子真是个可怜人,好容易有人来寻她,却又个个讳莫如深。”

  “青……李娘子,你知道她的事?”

  姑子示意金药婆站到自己身后,她手上动作没停,装作擦拭供桌的样子,“听说是她私下偷人,被夫家扭送过来,明面是反省思过,实则算着日子要暗中将她处死。”

  “那会我们在庵里成天做活计,吃不饱饭,便有人说,这李娘子瞧着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离死不远,要是给她透个信,也许能得点什么好处。”

  虽说这想法幼稚得可笑,但十几年前,几个饿得睡不着觉的小尼姑,却真切地觉得此法可行。更何况,这位李娘子始终笑脸迎人,虽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却一点不拿架子,跟庵里的姑子们说话,从来都和声和气的,打赏起来也分外大方,这样的人,就算偷汉子又如何?在她们眼中,李娘子才是世上一等一的好人。

  李娘子听完她们的话,抬手捂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显而易见地,她的确毫无准备。

  可随即,她仰脸看了看天上的星子,轻轻舒了口气,再转向她们时,神情已经变得平静而坦然,“多谢你们前来相告,不过我早就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也从不奢望能活着走出这间院子。”

  她怎么会这么镇定,以至于须臾之间就认了命?小尼姑们急了,上手摇她的胳膊,“娘子,您不怕死?”

  李娘子眼中漾开一圈水光,“我怕,不知道她们会用什么手段,听老人说,若是用绫子勒死,舌头会从嘴里吐出来,老长的一条,可难看啦。若用毒药,临死前毒发的时候,会痛得满地打滚,死不瞑目。”

  “那您不想逃走?”

  李娘子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群姑娘中最小的一个,“我的贤姐儿,和你生得一般高呢。”

  她笑起来,“我这么大一个人,能往哪里逃?”

  说话声忽地一顿,她褪下腕上的玉镯,放到小尼姑手里,“卧云庵……你们就沿着四条胡同往东走,有一个长年累月晒着药材的院子,里面住着个比我小几岁的姑娘,帮我给她带个话吧。”

  小尼姑们伸长脖子等她往下说,李娘子却又淡淡一笑,“算啦,都是因果报应,我自作自受,她只会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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