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当时已经卧病在床,而薛放年纪尚小,反而是嘉宁帝的小儿子安王刚及而立,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难道会是他起了夺嫡的念头,从而联合宫内的贞妃,指使银铃到端庆宫去伺机谋害太子?
如此看来,太子嫔跟武定侯倒是最无辜的一方,可是他命尚宫局女官询问太子嫔为何恼了赵氏,太子嫔却说赵氏突然对她出言不逊,她一气之下便将赵氏赶了出去,又念在赵氏昔日好手艺的份上,并未将人送进慎刑司受罚。
这话似乎能够自圆其说,可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破绽。
太子嫔身边的宫女说,太子嫔最喜欢银铃做的冰酥酪,夏日里一天能用三四盏,早前还叫人送去端庆宫给太子和太子妃品尝,后来银铃能进端庆宫,也是多亏了太子妃尝过她的酥酪。
往下查,一面是外戚,一面是皇子,再加上开国功臣的后人,赵银铃死无对证,只留下重重疑团。
也不是不能查,可是查出来又能怎样?又该怎样?
太子缠绵病榻,太孙羽翼未丰,而他自己已经垂垂老矣,见天头疼脑热,太医的方子一道道开出来,从早到晚汤药进得比饭食还多,都不知道还能撑不能撑到明年。
若他再年轻个两三岁,那会身体还算硬朗,他定要狠狠惩治这些造次犯上的佞臣,可如今他们薛家祖孙三代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正值壮年的安王又被卷进了这回的事端,非但成不了他们祖孙的依仗,反而恰恰是最可疑的对象之一。
即使是一代帝王,到了暮年,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和形势,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寻根究底,唯有暂且如了他们的愿,将此事先压下去,至少要等他的江山稳稳地交付到太子或者太孙的手中,否则一旦将对方逼急了,届时兵变夺嫡,叔侄相争,甚至江山易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万万担待不起的。
只好委屈姚家,也只能委屈姚家。
但姚疏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股肱,他不可能轻飘飘地一句对不住了事。千方百计给姚疏的小女儿赐了婚,但这些还不足以弥补姚家,于是他叫过薛放来,“姚家的那个小姑娘,你之前上端庆宫给父母亲请安时,可见过她?”
皇太孙凝眉想了一会,下巴颏刚要往下点,随即又僵住了,他诚实地摇摇头,“孙儿只有一次瞥见她的背影,她坐在廊下的美人靠,手里拿了一卷书在读,孙儿瞧她低着头很是专注,便叫身边人放轻了脚步,并没有叫她起来。”
嘉宁帝闻言欣慰地笑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好,好,放儿做得对。只可惜她现在生了病,做不成咱们家的太孙妃……”
薛放自觉对她不起,郑重道:“那就等她病好了,孙儿再娶她进宫,我一定好好补偿她。”
十四岁的皇太孙只在功课上开过蒙,对于男女之事却还一窍不通,嘉宁帝不由失笑,“童言无忌,这话你当着朕的面说就罢了,可千万别到你姚先生跟前去讲。朕想接他孙女进来给你做原配正妻,他都不情不愿地,更别说你还想着以后再纳人家入宫为妃,姚疏听了这些话,怕是更要生气。”
薛放有点气馁,俯身闷声找补,“是孙儿思虑不周,那就让姚姑娘自己拿主意吧。她要是不愿意进宫,也由着她去,不管她以后嫁谁,孙儿都抬举她的夫家就是了。”
言犹在耳,可他如今,显然是无法践行这个承诺了。
皇上回过神来,她只是问自己对赵氏的看法,他的思绪却自作主张地飘了这么远。
可是该如何回答她呢?
他也想和盘托出,可这会不会反而引得她对自己和先帝不满,毕竟他们为了朝政安稳,牺牲了姚家去做这个筏子,虽然这并非出于本心,甚至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但事情已然发生了,一切覆水难收。
嘉宁帝当时并未往下追查,但却叮嘱薛放不可宠信太孙妃,黄家表面如愿以偿,实际上太孙妃只空有个名头,他后来又借一桩小纰漏发作,狠狠斥责了武定伯,还将安王妃和世子接进京师,两人被安置在从前的安王府,直到薛放顺利继承大统,才召这位王叔回来将妻儿接走团聚。
先帝对这三家皆有敲打提防,坦白说,薛放还真的无法断言谁是幕后主使。
皇上语气弱下去,“说实话,朕并不觉得此事主谋仅有赵氏一人。”
“她下在蒸米糕中的毒,叫宫中众位御医束手无策,如此罕见的奇毒,断不能是她这样的人能拿得到的。”
“赵氏当场自尽,在朕看来,正是为了保住主谋。正因为赵氏干脆地了断了自己,让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她的身上,先帝派三法司协查,最终也没能再有进展。”
得知她是姚五姑娘之初,他也曾动了追查旧案的心思,命大理寺卿将卷宗送来仔细过目,翻来覆去地看,却始终无从下手。
皇上有点难为情,几乎承受不住她灼灼的目光,“朕对不住你。”
月仙连声说不敢,“先帝和您有难处,祖父都曾讲与臣听,万万不能为我一家之事,而陷朝廷于危难之中。”
漂亮话说完了,她抬眼觑皇上,见他翘着唇角,眉目间一派和煦,遂定了定神,语气半是商量半是恳求,“姐姐故去已有三年,臣没有一日不盼着能揪出幕后元凶。如今万岁统摄天下,九州升平,海晏河清,臣斗胆,想请您允准,重新彻查端庆宫旧案。”
从嘉宁二十六年到昭兴十三年,一晃十四年过去了,她每每想起那个春日,至今还会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殷红浓重的血迹,发不出求救声的自己,这些画面长久以来从未忘记,甚至在一个个噩梦中愈发清晰……一切的一切,是时候让他们彻底偿还了。
皇上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怕她也查不出什么,最后空余失落,“案卷封存在大理寺,朕会知会大理寺卿,你自去取来查看便是。”
他天马行空地补上一句,“或者朕直接调你去大理寺?”
此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月仙愣了一瞬,随即笑开,辞谢之余还不忘打趣,“您才说过,要升臣去做吏部左侍郎的,可不能就这么变卦!”
这是她回京之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开怀而笑。
他一时喜不自胜,慌忙支吾着辩解,“朕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朕是想着,你到大理寺去,不管是查卷宗,还是走正常流程提出复核案件,都更名正言顺,也更方便。”
她又是莞尔一笑,眼睛亮如星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有浣之在大理寺帮忙,臣不辛苦的。”
他却登时泄了气,她胸有成竹,要么是先和连濯商量好了再来询问自己,要么就是根本用不着商量,她笃定以她和连浣之的交情,对方必然会出手相助。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最信任的人不再是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信任逐渐地,潜移默化地,在他无从察觉情况下,一点一点地,倾斜给了旁人?
皇上正感伤着,却见她往前探过身来,与自己四目相对,她眼中蕴有世上最清澈的湖水,剔透澄明,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最隐秘的念想。
他听见她的声音,缥缈幽微,不甚真切,“皇上,臣心里一直很好奇,如果当年姐姐没有中毒生病,而是做了您的太孙妃,她现下的处境,也会和贵妃娘娘一样么?”
【作者有话说】
小薛:好好好,刚走了一个,又来另一个
咕:你这孩子怎么思想这么悲观?你怎么不想想,小月为什么会问你如果她做了太孙妃?
ps,本章标题就是小薛的内心写照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当然不一样。
不管是家世背景, 还是性情品格,她们都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处境如何能一样?
回答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他硬生生克制住,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如果照实说, 告诉她, 要是换成姚五姑娘做太孙妃, 他会全心全意地待她好, 他们会举案齐眉、恩爱白首,会不会被她看出些什么?
若真这样说了, 还有些油嘴滑舌的嫌疑。既然他要装作没发现她的女儿身, 那么按照常理, 他对这位姚家五姑娘, 应当是不怎么了解的,从长辈口中听到的评价太宽泛,并不足以让他斩钉截铁地坚信二人必定琴瑟和鸣。
皇上暗道一声好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不答反问:“怎么,上回你二人相谈,贵妃向你诉苦了?”
明面上当然没有, 贵妃就算在宫里再难受,也轮不到跟她一个外人说道。可那话里话外的感叹,若有似无的怅惘,何尝不是另一种隐晦的、自然流露的、无法克制的诉苦?
月仙说没有, “是臣擅自揣测。”
停了一瞬, 见皇上并无愠意,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横了横心,继续往下说:“贵妃娘娘从未有意暗示什么,是臣自己瞧着娘娘的气色,觉得她似乎在宫里过得并不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