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不该这么着急,他明明应该感到快意:她帮助太后,鼓动群臣奏请皇上立后,就表明她对皇上,根本没有君臣之外的想头。
可是他却莫名地不安。
不对,也不是莫名,他固然不需要担心她的想法,但他控制不了皇上的心思。
按理说,皇上早该发现,阿栩跟此事脱不开关系,可他却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一直隐忍不发,看起来竟像是在认真考虑立后的事宜。
可是,会有这么顺利吗?
一国之君倾心于女扮男装入仕的臣子,哪知对方空有智谋却不开窍,转头就联合一众忠臣请他立后,他当真就没有半点气愤么?
连濯有个很不好的预感,他觉得这件事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阿栩根本不知道,这所谓的男女之情,能把皇上逼到什么地步。
他得给她提个醒,“明日你就赶紧称病告假,先躲过这一阵再说。”
但他还是低估了皇上的怒火,就在他们跑完马的当天晚上,月仙正准备搁下书本上床就寝,藏书阁的门被敲响了。
季秋半张脸掩在夜色之下,月仙只能勉强看清他似笑非笑的薄唇,语气冷硬,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姚侍郎,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文案那一段
第158章
皇上在明德宫的书房里等她, 外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里面只穿了一件寝衣,要么是准备就寝, 要么就是临时起意想见她,所以从床上爬起来传召。
隔扇门在身后闭合, 书房里再无第三人在场,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一会将要发生什么, 但该行的礼,一样也不能少。
问过安, 她偷眼瞄皇上, 他面前摊着好几本奏章, 朱笔不时圈圈点点, 忙得根本没工夫搭理自己。
也就理所当然地,没能顾得上给她赐座。
他哪里是顾不上,他就是生她的气了。
皇上有气,非得撒出来不可, 她除了老老实实站着等他消气,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低眉顺眼地杵了很久,久到脚下都觉得有点麻木, 正思忖着回头去做双软底靴子,皇上终于扬眉冷冷瞥了她一眼,“真是怪事,朕的吏部左侍郎素来能说会道, 怎么忽然间成了个哑巴?”
尚有心情讽刺她, 看来还没到怒不可遏的地步。
月仙于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应对, “臣瞧您批奏章正专心, 不敢随意开口搅扰。”
这样一板一眼的回答,对她而言简直信手拈来。话讲得很是规矩,可她的心思,偏偏一点也不规矩!
怒火猛地蹿上来,这会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心里烧得慌。
皇上别开脸,“朕是忙碌,但姚卿似乎也没闲着。”
这话好难接,她掂量须臾,还是决定稳妥起见,于是照旧中规中矩地答:“万岁夙兴夜寐,臣不敢贪图享乐,惟愿替圣上分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分忧”二字,如两柄利刃直戳皇上心底——她究竟凭什么大张旗鼓地搞了这么一通阵仗,自以为是地要替他分忧?!
“为什么?”他问,没有来龙去脉,可是他相信,她知道他在问哪件事。
月仙愣住了,前有连濯好意提醒,后有季秋面色冷肃,她已经做好了被皇上怒斥的准备,甚至就在他出言讽刺自己的时候,她以为他马上就要怫然变色了,可是他却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没有半点怒火,可是又有什么呢?
不解,委屈,伤心……
她也好想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这么难过,难道你真的能一辈子不立皇后、不选后宫,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守着一个臣子,守着一个永远无法同自己坦诚相待的、假的姚栩?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月仙自己都被吓得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这是在想什么?
不,不行,皇上身负延续大彰血脉的责任,她是直臣,她理应劝谏,请他尽早册立皇后,延绵皇嗣。
他是因为太过倚重自己,君臣二人几乎亲密无间,才导致一时情迷,绮念错付。
他不喜欢黄善贤的死板无趣,那么只要选一位聪慧开朗的皇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届时帝后恩爱,琴瑟和鸣,他再回想起此时此刻的情思,大抵只会当做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一个旖旎荒唐的错梦。
多么无懈可击的理由,可是为什么,她也同他一般,没由来的感到伤心?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无边无际的思绪中短暂清醒,她不知道自己出了多久的神,抬眼看,皇上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蹙着眉,目光悲戚,仿佛在无声地恳求:不要再往下说了。
她的心跟着颤抖,几乎要喘不上气,阖上眼帘,不敢再看他的脸——这是大不敬,可她若是再看下去,恐怕就要流下眼泪了。
“算了。”他突然说,甚至主动给她递了个台阶下,“姚卿对朕一片忠心,朕从来深信不疑,方才……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权当玩笑。”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堂堂一国之君,尚且被儿女私情逼到这有口难开、有苦难诉的地步,再去为难她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意思?
是啊,瞧这一身绯袍玉带,内里不也只是个姑娘?
朝政万难,不敌一道情关。
而她偏偏又不是一般姑娘,是以逼得他进退两难,几乎无计可施。
皇上苦笑着啜了一口茶,她要真是个最寻常的姑娘,哪怕赐婚圣旨板上钉钉,自己也未必瞧得上。
所谓一物降一物,莫过于此。
人家都张罗着立后的事宜了,可见襄王有梦,而神女无意。
也罢。
他放下茶盏,伸手从案头取了本奏疏,徐徐翻开,因竭力克制着情绪,话音语调难以连贯,听起来吞吞吐吐,倒是显得很为难,“群臣进谏,催朕尽早择选皇后,姚卿……以为如何?”
她垂着眼,拒绝和他眼神相接,“万岁已近而立之年,而后位空悬,未有皇嗣,若长久如此,皇位恐遭觊觎。为国祚绵延,为社稷安稳,臣,附议。”
为国为民,唯独不为她和他。
膝上搁着一卷圣旨,是立后的诏书,册文早已写好,只是皇后人选未定,所以仍留有一两处空缺。
他将圣旨的玉轴紧紧攥在手中,如果她希望看到的,就是他跟另一个女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那么就让她来决定这个人是谁吧。
纵然已经冒出如此消沉的想法,却还是不肯死心,不愿松口,“阿栩,此话当真?”
乌纱帽翅轻轻翕动,是她在点头。
他提着的那一口气彻底散去,无力地招了招手,叫她站到自己身侧来。
月仙战战兢兢上前,看见他手中明黄的锦缎,心道皇上不会一怒之下罢了自己的官吧?
可他却把礼部的初选名单和一摞画像推到她面前,“朕看来看去,只觉得一个个大同小异,就劳烦姚卿帮忙选一位吧。”
册立国母这样的天下大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随意得仿佛在问她,“阿栩,一会朕叫甜食房送点心来,你想吃哪样?”
她推脱,“皇后是您的枕边人,臣不敢妄议。”
皇上循循善诱,随口编了个理由,“朕其实已经择好人选了,只是咱们君臣一向最有默契,朕想看看,这一回,姚卿是否也能猜中朕的心仪之人。”
心里像打翻了醋,又像吞了黄连一样苦,她道一声遵旨,将画卷一幅幅展开。
武英殿的画师技艺高超,放眼望去,各色美人姿态婀娜,形貌昳丽,或端庄沉稳,或娇美柔婉,个个盛装打扮,头上钗环珠翠令人眩目。
她挨个看下来,起初心中惶惶,可越往后看,越觉得憋屈。
他相中哪个姑娘,自己写去圣旨上便是了,为什么非得假惺惺地叫自己选?
难道她叫他娶谁,他就会照着做么?
仿佛是凭空来了一股勇气,她抬起头,这是她在踏入明德宫书房之后,第一次跟他对视,“臣以为,这当中没有您的心仪之人。”
反将一军,虽然代价是又一次惹他不快。
皇上觉得自己看不透她,明明顺着她的意思去挑皇后人选,结果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又不乐意了。
他仰脸瞪着她,“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月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来不及细思,话语已经脱口而出,“皇后是您的妻子,又不是臣的妻子,您为什么非得把臣牵扯进来?”
皇上气结,“别以为朕不知道,就是你撺掇母后和朝臣重提立后!”
说到此处又想起另一桩事,他轻蔑地一笑,“朕很是纳闷,姚侍郎既然盼着朕早日迎娶皇后,为何偏要鼓动旁人劝谏,自己却龟缩在后,连奏本都不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