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204)

  “朕问黄氏,太祖母神志清醒的时候都说过什么,她却说,太祖母自从得知黄家满门的下场,就很少开口讲话。后来太祖母在佛堂诵经,她悄悄过去偷听,没想到听见太祖母祈求佛祖让她早些离开人世,她说她不想再活着了……”

  他越说越激动,“朕不明白,黄家是她的母族,黄家人是她的亲人,可朕难道不也是她的亲人?为什么她和黄家贪得无厌,逼得朕不得不跟亲人反目?”

  她静静听着,没有说话,他需要一个人来倾听他的宣泄,而不是跟他讨论这些本就讲不清的道理。

  果然他继续道:“朕不是一个无情的人,朕不去看她,是因为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

  “朕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小时候一到仁寿宫,太祖母就会将朕抱在怀里,让朕猜她在袖子里藏了什么糖,朕要是猜错了,你猜怎么着?她竟然就把朕放下来,自己将糖摸出来吃掉。那时候朕被气得直哭,所有人见了,都忍不住要捂着嘴笑。”

  “她喜欢莳花弄草,有一回黄氏跟朕来给她请安,她叫珍珠从院子里采来各式各样的花,编了一个花环戴在黄氏头上。她说自己以前在家经常编来戴着,还是小姑娘最衬鲜花。朕吵着也要一个,她哭笑不得,说前朝郎君爱簪花,却也没见过戴花环的。”

  没有人生来就满腹算计,太皇太后为姐姐和家族入宫前,也只是个爱编花环的小姑娘。

  皇上声音哽咽,“朕登基那年,遵先帝之命,没有立黄氏为后。她却信誓旦旦地告诉朕,只是因为朕不喜欢黄氏罢了,有朝一日朕也会遇到一个喜欢的女子,而她的娘家,迟早要步黄家的后尘。”

  这就是祖父不愿她被选上的原因吧,外戚之祸自古有之,盛极一时固然值得称道,可烈火烹油终难长久。

  他也意识到不该对她说这些,毕竟若没有端庆宫一案,今日的外戚大抵就是她的娘家了,“朕不信她的话。”

  霎时狂风大作,沙沙的雨声像密密麻麻的鼓点一般砸落,急风卷着水汽扑进殿内,案前烛火挣扎着摇颤,待风稍停,已经灭了好几支。

  月仙揉了揉有点酸麻的脚踝,摇晃着站起来要去关殿门,却被皇上叫住说不必了,“朕怕万一……她被关在外头……”

  可是她还会想回来吗?

  月仙叹息着准备重新跪回去,皇上摆摆手,“算啦,不用跪了。”

  见她狐疑地望着自己,他调整姿势盘腿坐下,“跪得太久,谁都受不住,就不拘这些虚礼了。”

  她也盘腿坐下来,风雨声渐渐消退,虫鸣声重新变得清晰。皇上起身将方才熄灭的烛火一盏盏点亮,他站在火光中漫不经心地问:“阿栩,朕是不是很虚伪?”

  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又往下说:“是朕下旨惩治了黄家,是朕废了她的侄女,是朕气得她一病不起、含恨而终。”

  “可如今朕却坐在这里同你追忆旧事,跟你讲她从前有多么慈爱和善……”

  他脸上有泪痕蜿蜒而下,“朕的眼泪和悲痛,是不是也很虚伪?”

  她豁然起身,一个箭步迈到他面前,竟是带着怒气的,“您不是虚伪!”

  她脸孔涨得通红,烛火在地上投出一道斜斜的倩影,他有些不忍心,主动垂下眼眸,却照样看得到,影子的肩头不住地抖。

  月仙重重呼了一口气,声音朗朗,一字一顿,“您反而是太心软。”

  亏他还期待她会如何帮自己找补,谁知她气势汹汹地开口,竟只诌出个“心软”。

  心软倒也是个不错的评价,但放在一国之君身上,多少有些差强人意。

  她料到他不太满意,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因为心软,您留了黄若琨一命,是他自己平素骄奢淫逸惹人衔恨,家门败落后仍不知收敛,这才落个无力自保、被人寻仇害死的下场。”

  “黄家多行不义必自毙,太皇太后亦多有纵容、包庇,黄家之祸,未尝不是由此而来。您之所以哀痛难抑,因为她是您的太祖母。您不肯原谅自己,您追悔莫及,因为您论的是亲情,而非国法。”

  心头好像没那么沉重了,他默默感叹,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人,阿栩之外,无出其右。

  “从没有立黄氏为后的那一日起,朕就隐隐预感到太祖母难有善终。她是黄家教养出来的女儿,一生都在为黄家算计谋划。”皇上的目光停驻在牌位上,他直到最后都没能来得及问问她,这样的一辈子,值得吗?

  他怅然自嘲,笑得凄凉,“朕说太祖母贪得无厌,实则朕自己不也是如此?朕身在天家,坐拥天下,却还妄想如寻常人家一般和乐……朕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吧!”

  月仙喉头一哽,安慰之词还未出口,而下一瞬,皇上毫无征兆地抱住了她。

  他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她的身上,撞得她踉跄着退了一步,肩头沉甸甸的,像隆冬时节一夜未停的雪,浩大浓烈,能掩盖住一切声息,让天地沉寂。

  浑身战栗,手脚也不听使唤,短短几息工夫竟似几年漫长,她终于找回神思,缓缓抬手,指尖捏住他的衣袖,“您……是不是太劳累了?”

  肩上的人没说话,胳膊却将她圈得更紧了。

  月仙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磕磕巴巴地跟他打商量,“臣,臣唤人来……伺候您先歇下吧?”

  他伏在她肩上动了动,今日没戴冠,脑袋轻轻蹭过她的鬓角,埋怨似的咕哝了一句,“你别走。”

  是挽留还是命令?她分不清。

  【作者有话说】

  薛·被雨淋湿的失眠小狗·放

  第161章

  月仙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 比如提醒,比如规劝,总之万万不能让皇上继续任性下去。

  往日张口就来的话, 这一刻却一句都想不起——是真的想不起,还是不愿意?

  雨声不知不觉间重新变得清晰, 其势如瀑, 飞泻而下, 一支支雨箭打在地面上, 砸出一片嘈杂的轰鸣。

  心跳声也随之急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她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至于方才扪心一问的答案, 或许她的心中有个声音做出了回答, 但被遮蔽在重重雨幕之后,终究没能听清。

  脑海里纷乱的念头仿佛被雨水一并冲刷掉,只留下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心愿:想安慰他,不想拒绝他, 哪怕能让他少难过一点点也好。

  她抬起胳膊,手掌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背,“臣不走, 但是您得听话,现在该准备就寝了。”

  皇上搂着她不松手,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耍赖,拉长了声调含含糊糊地找托辞, “外面雨声太吵, 朕睡不着。”

  可怜兮兮的语气, 任谁听了也狠不下心肠反驳, 月仙想叹气,唇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翘,扯出一个迁就的笑,“那您想怎么着?要不,臣陪您先坐一会吧?”

  一直这么搂搂抱抱也不像样,于是皇上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也好。”

  夜雨潇潇,如泣如诉,皇上拉着她靠着墙根坐下,月仙没一会就觉得上下眼皮打架,朦胧间听到他吞吞吐吐地说:“朕其实很担心太祖母一语成谶,朕害怕朕的皇后会如她所言,成为朕不得不提防的那个人……”

  她困得迷糊,不似平时谨慎多思,回答反而有些想当然,“臣愚见,太皇太后娘娘之所以一心为娘家谋私,其根源还是黄家家教。娘娘并非生来就欲壑难填,是因为家中父母长辈如此教导,她才会对此深信不疑。”

  “您若有意选后,不妨也将候选女子双亲的品行细细考量,倘若父母品德高尚,想必女儿定然能知书达理、贤良聪慧。”话赶话地张罗起来,她自告奋勇道:“吏部素来执掌官员考核,历年记录一应俱全,臣也可以叫知事们整理出来,呈给您参考。”

  皇上垂着头不说话,他心里实在难受,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皇后是一国之母,人选必得慎重考量,不单要她本人贤德,还得娘家人忠心耿耿不生贪念才好。

  朝中能让他如此信任的臣子……皇上想到此处不由失笑,“依卿所言,朕倒是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月仙方才好一阵子没等到他开口,这会闭着眼睛,整个人半梦半醒,哪里还顾得上推辞和避嫌,迷糊着接道:“臣的三姐正待字闺中,您小时候也见过她呢……”

  谎话说得太久,她几乎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就像祖父后来派人折梅花送去平山院,仿佛当年去梅园折花的人,真的从头到尾都是姚娟。

  皇上良久无言,他试着安慰自己,她之所以会提起姚三姑娘,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先帝曾留下赐婚圣旨,如果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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