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静安长公主……早年为嫁姚栩,脸面都豁出去不要,真不知她如今听闻前夫和万岁间的风言风语,又会作何感想。
聂聆越想越远,闵青却还纠结于皇上的反应,“万岁看似是一点也不信谶语,难道要咱们也学那奸臣赵高,公然指鹿为马不成?”
赵高敢指鹿为马,那是因为他彼时权倾朝野,他们自是无法如法炮制,虽然打着“忧心社稷”的旗号,但终归不好照搬奸臣做派。
不同于闵青的忧虑,聂聆眉目平和,胸有成竹将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天边似火的云霞,轻快地安慰他,“皇上一向优待姚栩,兼之为情所惑,此时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闵公且再耐心等一阵子,届时变数横生,姚栩受千夫所指,皇上他不得不信。”
“至于眼下这一时半刻么……”聂聆收回目光,勾唇微笑,体贴中犹带三分施舍,“让万岁也暂且喘口气吧。”
确如聂聆所言,众臣去后,明德宫内气氛不再逼仄,皇上以额头抵着手掌伏案沉思,紧绷的肩头终于也卸下了力道。
沐浴斋戒、祭拜先祖,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除非他尽快拟旨立后选妃,否则群臣仍会伺机向她发难。
把戴春风唤进暖阁,他却又踌躇着,不知从何开口。
想见她,想即刻就见到她。
可是然后呢?
她原本就希望自己尽快充实后宫,真把她叫来,除了听她重申国母皇嗣之于大彰有多么重要,让自己的心再次为之隐隐作痛,似乎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石碑谶语皆是精心谋划,他当然不会傻到去相信,但他也很清楚地知道,此等关系到江山社稷和列祖列宗的谶语,向来是最难反驳的。
更别说,抛去对她媚主惑上的冤枉,剩下的,竟似乎并非虚言——无后无嗣,的确都是因为他爱慕她。
戴春风呵腰候在屋中等他吩咐,久久不闻万岁出声,好奇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满面愁容,心中登时便狠狠颤了一下,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不成?可皇上分明问过他,如何讨得姑娘欢心,那语气那神情,怎么可能是作假?!
还有那幅梅花美人图,难道不就是为了当年在姚府梅园偶遇的姚三姑娘而画?
于是他斗胆往前凑上几步,忧心忡忡地启唇相问:“您何不干脆将姚姑娘迎进宫呢?”
姚家三、四两位姑娘云英未嫁,但与皇上有过渊源的,却只有行三的那一位而已。戴春风自作主张地省去了她排行的那个三字,却未料到,恰因为少了一字,这句话落在皇上耳中,会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雾散云开,湖面激荡起千万波澜,薛放错愕地望向戴春风,既不知该不该纠正,也不知该如何纠正。
大珰接了他的眼色更觉诧异,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慌忙跪下请罪,“奴婢失言,奴婢以为您对那姚家三姑娘……”
薛放叹息着叫戴春风平身,忽然忆起在仁寿宫守灵的那一夜,他们也提起过立后的事宜,她对太皇太后的经历颇有感慨,建议他也将女子父母德行纳入考量,从能够信任的臣子家中挑选皇后。
那时他说,他很应该娶个姚家的姑娘。
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她说正好她的三姐姐还待字闺中,又有小时候梅园偶遇的前缘。
脑中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假如他遂她所愿,将她三姐姐迎为中宫,倒也能让面前困境迎刃而解。
可终究只是个无稽之谈罢了。他对姚三姑娘并无半点情意,又何必将人家困在宫中?这宫里,已经困死了一个黄善贤,实在没有必要再搭上一个。
更何况他明明心有所属,而那个人,她究竟凭什么敢堂而皇之地对着他说假话?!梅园遇见之人分明是她,她到底是怎样一副铁石心肠,面不改色地将这际遇张冠李戴给家中三姐,说这话时,又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有异样的念头蠢蠢欲动,心中刚刚归于平静的湖面重新泛起涟漪。薛放霍然起身,目光茫然在屋中陈设扫过一圈,无的放矢,无处宣泄,“去叫姚栩——”
话音倏然截断。
“算了。”他摇摇头,“你去传膳来,朕今日要早些就寝。”
不能见她,至少这会不能见她。
他怕克制不住长久以来的情愫,他怕自己会说出让一切无法挽回的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继续回收文案啦!
感谢小怪怪投喂地雷[青心],宝宝不要太破费啦,这种更新频率还收到投雷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我发四今后一定先存稿再开文orz这本因为是突然过签+三次忙碌,实在写得很仓促,再次感谢天使们订阅
第172章
却还是在梦里见到了她。
不在皇城宫苑, 亦非初遇时的姚府梅园,他穿行于山林树影之间,浓荫遮蔽天光, 四周晦暗无灯,几乎难辨昼夜。
目光空茫, 似困兽般焦躁不安、横冲直撞。脚下毫无知觉, 身体不知疲倦, 他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拨开一条条枝杈,风声呼啸, 窸窣过后是令人绝望的沉寂, 这里没有回答。
唯有心跳愈发鼓噪, 气息随之急促,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不再虚浮轻飘,倦意突然涌来,双腿蓦地感到一阵酸痛, 仿佛此行已然跋涉千里。
再往前走,一步,两步, 他不知道前方是何方,只知道必须逃离这片笼罩周身的黑暗。
真是不讲道理的梦啊。
瞬息之间,耳畔竟又传来淙泠水声。明明此前未生出任何寻找溪水河流的念头,混沌的神思却一下子有了指引。他循声而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 终于拨去眼前最后一片昏黑。
天地开阔, 月色如银。
顺着溪流往上游溯源, 但见远处群山巍峨,峰峦中云雾霭霭,朦胧间似有人影时隐时现。
忽而风起云涌,草木摇曳,岚烟幻化成轻盈飘逸的衣裙,广袖舒展,佩带飞扬。神女御风踏云而来,身后月华星芒辉映,顷刻间万物为之失色。
薛放伫立在原地,神色如痴如醉,深深折服于这世上罕有的绝妙盛景,甚至连帝王身份也悄然忘却,无需点化,在看清她容颜的那一瞬间,他已自愿成为她最虔诚的信徒。
风儿变得轻柔,神女乘着云雾缓缓下落,向他伸出手。
无声无息,亦是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一切都如梦似幻,他举步上前,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仿佛被一股力量托着登上云端,随她同往远处云山雾罩处。
山中多奇树,尤其峰顶古树参天,神女停云于枝蔓叶梢,回身含笑望来,却始终不曾开口说话。
像在等他。
薛放只觉整个人晕陶陶的,当即想也不想,直接执手将人带入怀中,神女衣袂蹭过他的脸颊,仿若清风流云拂面而来——她也顺势拥住了他。
霎时琼英尽绽,纷纷扬扬随风翻飞,月光明亮皎洁,她微微扬起脸来,粉面含春,双瞳剪水,原来这天地间最勾魂摄魄的芬芳,就盛开在他的怀中。
梦中的情动是不必克制的,于是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不假思索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地俯身吻她。
梅香愈发浓烈了。
他的手掌如同开疆拓土的兵将,先是绯红的脸颊,继而抚上玲珑的肩头,然后往下游移,一路畅通无阻、攻城略地。
从未和她贴得这样近。
她面色酡红,似是不胜酒力一般。罗袖云轻雾薄,醉肌玉软花柔,神女娇若无骨,任他扣住手腕上下施为——却还是,始终一声不吭。
情欲释放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因她不言不语,这场鱼水之欢俨然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心中有个愈发强烈的声音叫嚣着,不对,不该是这样。
将人松开,仔细审视那张芙蓉面,最熟悉的眉眼中,流转着最陌生的情韵,他不由悚然一惊,猛地推开她,“你是谁?”
倏尔浓云遮月。
神女面露悲戚,双眸盈泪,欲说还休。
还想再问,然而云岚雾霭瞬间流散,他挣扎着想要攥住神女的衣袖,却只是划过了床边垂下的帷幔。
掌心空空如也,他疲倦地睁开眼睛。
她是谁……
在梦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知道答案了。
心中所念,唯此一人。
只是不敢承认,竟会对她生起如此念头。
就像……石碑谶语一事,他原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阖上眼帘,他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实则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下深想,唯恐自己于悬崖前勒不住马。
昨儿说了要沐浴斋戒,今日自是不必视朝,但外头非议纷纷扬扬,群情激昂如沸,才一上午功夫,新递上的奏本就已经堆叠成山了。
司礼监的人一贯手脚利索,各式奏章在案头码得整整齐齐。但他不知怎的,忽然有些不耐烦,突兀地伸手挥过去,将一摞摞本章悉数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