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难地掖着袖子,“亲长抱病,实该陪伴身侧,偏偏眼下又逢多事之秋,不知手帕胡同里,可有信得过的人守着?”
“金豆是个机灵孩子,我教过他如何接信,他知道该怎样做。”连濯话锋一转,“只是若想立即拿给皇上,恐怕得你亲自跑一趟。”
一面说,一面飞快地预想可能出现的纰漏,“稳妥起见,还是找个你信得过的、生面孔的侍女前去取信,以免他们派人盯梢。”
别有用心地强调了“生面孔”三个字,她果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连濯心里升腾起隐秘的期待:她那样谨慎的性子,必定会选择乔装打扮,亲自来取吧!
但他不能表露,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手里抓着点什么,人就不再感到飘飘然了。按捺下追问她今日面圣情形的冲动,他体贴地笑着,强调似的又添上一句,“千万要找个信得过的,经手之人越少越好。”
语毕,他翻身上马,仔细地捋平了衣摆,回身向她招手作别,许是知道很快就能再见的缘故,连远去马蹄声也分外轻快。
说了这么一席话,月仙口干舌燥,顿觉腹中空空,便上了轿子,一路晃悠到椿树胡同,叫红鸾到厨上要了盅山药粥。很粘稠的质地,拿勺子挖起来的时候,手腕上要稍微加点力道,她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慢吞吞地吹,小口小口地喝完。
皇上呢?他这会用膳了么?
她搁下勺子,惆怅地捏了捏脸颊,恍恍惚惚到现在,自觉糊涂又矛盾。
听了他那番话,得知原来他非但从没有什么断袖之癖,还默默地帮自己隐瞒了这么久,她真是又惊又喜。
可叹命运又最爱捉弄人,还没容她小小地甜蜜一会,那道赐婚圣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红鸾上前收拾碗碟,很快就又凑到她身边来,瞧她一直闷闷不乐的,主动指着桌上的锦盒起了话头,“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呀?”
她像被蛰了一下似的,探过胳膊将锦盒揽到跟前,这副着急护食的架势看得红鸾一愣,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听月仙支吾道:“只是一卷画。”
生怕红鸾再追问,她赶紧托起锦盒往内室走,来回打量一圈,最后谨慎地锁在了架子床内侧的柜子里。
这个柜子是她搬进藏书阁之初,母亲照着架子床的尺寸,专门为她定做的,用来保管所有只属于姚月仙的旧物。
圣旨理应被存放于此。
即使皇上发现了她的身份,但在她看来,自己早已不是圣旨上所写的“姚岚长女”。
曾经的姚月仙是她,今时今日的姚栩也是她。她是谁,终究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
她对皇上亦有着超越君臣的感情,但为感情舍弃官位,于她而言绝无可能。
打定主意,胸口阻塞的感觉也渐渐消散,她早早上床就寝,第二日醒来,腹部又有轻微阵痛,便索性遣人上衙门告了假,只安心等着连濯传信。至于皇上那边,先彼此冷静一下,整理好思绪,兴许还有机会把话重新说开。
皇上亦默许了她的做法,上午强打精神批了几本奏章,午膳也在书房草草用过,唯恐自己闲下来,想到前一日的此时此刻。翻了下剩余的奏本,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他叫过戴春风来,说要去西苑透透气,传辇吧。
说老实话,他这会倦得很,却不敢歇午觉,唯恐梦里再次见到她。趁着传辇的工夫,他阖上眼帘静静地养了会神,没想到苗洞明先来了,一进门就急惶惶地跪下叩首,“还望万岁听臣一言!”
又出什么事了?皇上满腹狐疑,亲自扶他起来,“苗卿先坐下,慢慢说。”
苗洞明幽幽地望着他,“您可知道,先帝昔年与姚疏不合的缘由?”
薛放摇头,“祖父和老师都对此讳莫如深,朕原以为是因政务产生分歧,难道另有隐情么?”
“也是,也不是。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段鸿声。”
虽未见过其人,但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皇上沉默地盯住苗洞明,以目光示意他往下说。
“雁鸣是一个很聪敏,也很意气用事的人。”苗洞明眉眼有隐约的笑意,稍纵即逝,令人瞧不分明,“他坦率、正直,斩钉截铁地对臣说,要当名垂千古的谏臣。”
“松溪冷傲内敛,一向不喜多管闲事,却很爱惜他针砭时弊的勇气,对他总是格外关照。”
“有松溪从旁维护,先帝对雁鸣亦是十分欣赏,曾有戏言,说段雁鸣一人,便可抵过一整个都察院。”
“彼时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段雁鸣敢说敢为,雁鸣以此为荣,饶是他不在言官任上,却也始终将直言正谏视为己任。”
“也因此,他在朝中树敌无数。对方在先帝面前屡进谗言,雁鸣又过于刚直,终致君臣生隙。”
“所以是先帝怒而降罪,老师意欲回护段鸿声,却遭先帝反对甚至迁怒?”薛放审视着他的神情,冷声质问。
“臣不敢。”苗洞明拱手作揖,“雁鸣出言不逊,合该领罪受罚,只是彼时朝中众臣群起攻之,短短一月内,竟罗织罪名十余桩,纵然先帝圣明,仍不免受其蒙蔽。”
他缓缓抬起头,语调悲戚,“皇上,您的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她的品性和现在的处境,都像极了雁鸣……臣实在不愿看她步此后尘。”
姚栩。
原来他在担心姚栩。
薛放和声解释,“苗卿误会朕了,昨日午门之事,朕和阿栩之间,绝无任何龃龉。”
苗洞明将信将疑地重新落座,目光仍然忐忑。
“朕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朕和阿栩,永远不会重蹈覆辙……”他一字一顿地重申。
苗洞明行礼告辞,看得出来,他仍旧为姚栩忧心忡忡。
薛放也知道,对苗洞明而言,自己方才信誓旦旦的承诺,根本不足以打消顾虑,可他没有办法将原因如实相告。
他之所以笃定如斯,是因为他爱她。
爱到可以将赐婚圣旨那样有力的把柄,心甘情愿奉上。
爱到如果她需要,甚至可以违背自己的本心,为了她,放弃这份爱意……
又两日后,戌时三刻,连濯的人将信带到。
月仙不慌不忙,领上红鸾绿莺两个,又叫白术带了几个小厮跟着马车,一行人大大方方地往顺和堂去。
夏季日头长,顺和堂的营业时间也延长至将近戌初,等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将大门关上,清点库房和账单。
为防病患深夜求医,医馆中每晚安排女医轮流值守,若有出诊,便叫那几个练家子小厮抬上轿子,一路护送到主家。
今夜注定不太平。
约莫半个时辰前,南边的白帽胡同刚遣人来请过一趟,女医出诊回馆,还未来得及歇上一盏茶的工夫,便又马不停蹄乘轿往手帕胡同去了。
金豆在前面引路,几月不见,他猛地蹿高了个头,接人待物愈发周全稳重,一路上得体地控制着步伐,始终未同她说一句话。
连濯的这处院子,虽然占地不大,但却别有洞天地藏了一方池塘,岸边有二层小楼一座,她此前从未来过。
金豆在楼门前站定,取下腰间钥匙开锁,恭敬地比手示意她进去,“公子有吩咐,只准您一人入内。”
她颔首谢过,推门进去,正厅中央的八仙桌上,赫然放着一个信封。
坐下,小心地打开泥封,几乎忍不住一目十行地往下搜寻。
何良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月仙松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叠,收入胸口衣襟的夹层,走到门边却发现,外头似乎落了锁。
“金豆?”她不明就里,急声催促道:“快帮忙把门打开!”
门外静悄悄的,没有回答。
她无端地感到恐慌。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她如惊弓之鸟般猛然回身望去,连濯从楼梯上慢条斯理地走下来,势在必得地对着她笑,“阿栩。”
第178章
月仙怔忡几瞬的工夫, 连濯已经不疾不徐地踱到了近前。
他身量高,以往跟她说话闲谈,总会体贴地往后撤开些距离, 可这会挡在她面前,却像堵密不透风的墙, 将她困在了门板和他之间, 进退两难。
这种不寻常的压迫感让人无措, 月仙往旁边让开两步, 勉强牵起唇角来打马虎眼,“子善来信至关重要, 我亲自走这一趟才能放心。”
又装模作样地垂下眼, 扫了扫这一身医女装束, 摊开双臂赧然自嘲, “头一回乔装打扮,自以为能掩人耳目,没想到浣之兄好眼力,一下就认出我来了。”
连濯顺着她的动作望过去, 目光毫不避讳地绕着她周身打量,“倒意外地合适。”
月仙着急脱身,脸上的笑意愈发窘迫, 赶紧换了话头问他,“浣之你不是要为母亲侍疾么?怎的又来了手帕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