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辞了。你说你虽然喜欢玉兰,却无意攀折。”她叹息着停下来,望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悲哀,“你说远观繁花缀枝,足以愉心怡情——”
“又何必将其囿于掌中。”连濯接上了她未说完的话。
也放开了她的裙摆。
多么可笑,人怎么会年纪越长,活得却越糊涂。
那年他才十五岁,已然懂得克己复礼、修身养性,如今年近而立,心志却愈发软弱,竟连一己私欲都无力遏制。
连濯踉跄着站起身来,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他躲闪着月仙的目光,想跟她再说点什么辩白,最终又放弃了,“我去楼上挂一盏灯,金豆瞧见,会立即过来开门的。”
他方才在地上跪得久,这会一瘸一拐地往楼梯挪腾,颤巍巍的模样让月仙有些于心不忍,“你先坐下缓缓,还是我上去点灯吧。”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迟钝地转过身来,有气无力地答应,“好,那就有劳。”
话音刚落,门口砰地一声巨响,木质门扇被人从外面踹开,重重砸进屋内。
始作俑者披星戴月站在门外,冷着脸,有点不耐烦地催她,“还不快过来?”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迟了一会orz
关于男二想稍微说几句,最初是想写个端方君子求而不得,为爱黑化强取豪夺,但是果然咕咕我在强取豪夺这方面不太擅长,只好作罢。
小连的定位,可以算是主角团里的反派,毕竟小月身边思想开明的人蛮多的,所以需要有人来舍己为人衬托一下,其实他也是有一点点改善的,从最初和小月讨论姚岑薛敢的婚姻,到现在能提出假订婚,让小月安心做官,但只能说,对比之下,另外两位还是优秀得太超过了些,他这点进步实在不够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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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皇上这是……专程来找她的么?
视线在二人间打了个转, 月仙犹豫一瞬,决定先息事宁人,朝连濯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上前行礼请安。
然而皇上正在气头上,哪里肯轻轻揭过。连濯刚挪了半步, 就听他怒声呵斥, “深更半夜, 你二人竟毫无避讳,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眼见连濯撩了袍子又要跪下,月仙赶紧抢在他前头开口, 也顾不上自己举止是否失仪, 利索地从胸口衣襟的夹层里掏出信纸双手奉上, “万岁明鉴, 这是子善从淇州传来的信函,其上已有调查进展,臣夤夜来此取信,正准备送入宫中呈予您查验。”
一面说, 一面手上也没闲着,用指尖仔细地抚平衣襟的褶皱,动作不慌不忙, 可真是一点也不跟他见外。
她大约是忘了,这会她是个姑娘。
皇上拧过脸,强令自己不去看她,“既如此, 姚卿便即刻随朕入宫商议此事。”
说罢欲转身离开, 眼角余光却瞥见连濯猛地抬起了头, 似是想要出言劝阻。
皇上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再瞧月仙脚下生了根似的不挪窝,没好气地撂下一句,“此番连卿也有功劳,折腾这半宿工夫着实辛苦,就先好生歇息吧。”想了想又道:“至于这扇门,朕明日便遣人来予你银钱修缮。”
如此再无不妥,复阔步往外走,“小姚大人这回放心了?”
月仙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放不放心的,皇上准是又误会她了。
她欠他的解释,似乎也越攒越多了。
心思转过几瞬,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在几步开外了。他好像真的在生气,闷着头往外走,一点也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月仙无奈,脚下加紧倒腾几步追上皇上,小声同他打商量,“臣能不能明日一早再进宫陪您议事?这会实在太晚了,况且——”
“你现在知道这会太晚了?”皇上气得咬牙切齿,“刚才跟连浣之一起怎么不觉得晚?”
话一出口他也有些后悔,他正是听了锦衣卫报信,才匆匆策马赶来。他们说她今夜只身进了手帕胡同的连宅,许久不曾出来,抬轿的几个小厮急得团团转,可别是遇到了什么事。
分明是关心则乱,可瞧见她还不忘帮着连濯周全,一下子就乱了神思,口不择言。
“臣这身打扮……不合适。”她摆出一副虚心聆训的模样,等他说道完了,才为难地补全剩下的话。
皇上后知后觉地噤了声。
其实很合适的。
天青色的上襦,浅绛色的裙,稳重大方的颜色,衬得她格外温婉,即便未戴钗环点缀,也自有一股雅韵在身。
不过么……若是桃红色的下裙,一定更好看。
“所以还是明日再议吧。”月仙难为情地又重申了一遍,毕竟片刻之前她还振振有词地,说此事刻不容缓,结果却因为这身女医装束而耽搁,实在惭愧万分。
皇上仍不置一词,她心里没底,又忐忑着问他,“若要今夜议事,可否请万岁容臣先行回府更衣?”
皇上终于发话了,但是他很大度地说:“朕陪你去更衣。”
月仙“啊”了一声,恰好夜风拂过,树影簌簌摇晃,他理所当然地装作没听到,赶在她继续反对之前,敏捷地翻身上了马。
她照旧乘来时的那顶小轿,他游刃有余地挽着缰绳,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旁边。
抛开前后拱卫的缇骑们,乍看上去,他似乎也很像是,深夜护送妻子归家的,一个平凡男子……
既然是平凡男子,那么如果他临时变卦,应该也是可以得到原谅的吧?
这么想着,他施施然跨进了姚府的后门,婉拒了她引他去堂屋稍坐的安排,“朕忽然觉得,何必再多此一举更衣入宫呢,倒不如就在这里一并将信看过,左右咱们同在一处就好。”
她如今在家中,还并不能公然做女子打扮,闻言为难地咬着唇思索,最后松口道:“那便请您随臣往藏书阁来吧。”
姚家招待贵客,首选自当是正院堂屋,若要退而求其次,也该是前些年专门修葺的嘉园,相较之下,藏书阁无疑是个更次之的去处。
但皇上喜出望外,甚至难以自持地眉飞色舞起来——她平日一应起居皆在藏书阁内,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允许他进入她的领地?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哪里就有这等含蓄的深意了?这藏书阁虽然鲜少用来待客,他却也来过几回了。
可这确实是她第一次主动相邀。
他在案前落座,将信纸铺平压住,就着她端来的烛台,一字一句地看。
月仙有点不习惯在熟人跟前穿裙装,尤其书房中只有她和他两人,但皇上自接过信函之后,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神情,她便歇了换衣的心思,先坐在近处等他吩咐。
何良的信很简短,但其上每一个字都令皇上出离愤怒。
他抬眸望来,目光灼灼,“阿栩,你意下如何?”
月仙肃容答道:“子善信中所言,祖陵的宦官监守自盗,应当是早已有之。但臣以为,花斑石则不然。”
她果然能与自己想到一处去,皇上赞许地点头,“继续说。”
“花斑石唯有皇室能够使用,旁人擅用即为逾制,轻则一人死罪,重则牵累全族。普通百姓或许不识得此石,但他们同样也买不起它。反而是买得起花斑石的人,绝不可能不认得它。”
“故而臣以为,清口所出的那块花斑石碑,乃是有人蓄意伪作先祖谶语在先,指使偷窃在后。祖陵之中,必然有人与他们串通。只要揪出这个人,就能顺藤摸瓜将背后主使擒住。”
皇上沉吟片刻,“此事至关重要,绝对不容有失,朕思来想去,还是得让季秋亲自去走一趟。”
“那您身边怎么办?”她虽知道季秋最为稳妥,却不太赞成。
皇上安抚地朝她笑笑,“朕平日总带季秋在身边,是因为和他打小相识,说话更自在些罢了。他手底下的同知、佥事,没有一个是庸才,朕离了季秋也不妨事。”
月仙大感惭愧,“我可真是太对不住季大人了。”
皇上不知内情,还以为她单指此事因己身而起,摆摆手劝她别太往心里去。
她勉强地跟着牵起嘴角,心道季大人可真要怨死自己了。罢了,等人家回京之后,她再诚心诚意地答谢便是。更别说她之前口快逞能,故意引得对方误会了自己和长公主,可得赶紧澄清了才好。
月仙起身,准备恭送皇上回宫,“事不宜迟,臣就此——”
皇上苦着脸叫停,“阿栩,你知道这会什么时辰么?”
她微微诧异,唤了侍女来问,原来只差一刻就到寅初,可真是令人尴尬,不管她是留客还是谢客,都有多少有些不近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