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233)

  他鲜少这样叫她。

  她果然有所觉察,有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依言缓步走到他身旁站定,开口还带着点鼻音,“臣在。”

  月仙以为皇上有吩咐下来,不意对方推了一方砚台并墨锭到她跟前,又取了几张宣德笺,最后随意地从笔架上递过一支狼毫。

  这架势,难不成是要她写点什么?

  皇上何尝不想教她打起精神,可如今看来,汴河大堤的确凶多吉少,他哪怕说尽漂亮话,也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既然没办法打消忧虑,那么至少给她找点事情来做,短暂地凝神静心、忘却纷扰。

  适才反常地唤了她表字,又难免思及玄镜二字的出处,皇上想到一个很不错的点子,嘴角难得露出三分笑意来,“那就劳烦姚卿,为朕默一篇《学官颂》。”

  到这会,月仙也真正明白了皇上的用意,遂恭敬地接过纸笔,挽了袖口俯身研墨。

  自五帝典绝,三皇礼废,应期命世,齐贤等圣者,莫高於孔子也。

  她咬紧牙关,胸中暗自提着一口气,在心中默诵《学官颂》序言的第一句。虽是默诵,却较劲似的,每一个字都无声地喊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

  风雨近在眼前,可她满心满眼,只有笔下这张宣德笺。

  心定下来,手上运笔就愈发顺畅,她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默完了,却并未有停笔的打算,面不改色地从下头再抽一张宣德笺出来,再一次写下“自五帝典绝”。

  暖阁内,君臣二人各自忙碌,一时间竟无半点人声,惟闻笔尖沙沙拂过纸面。

  温柔的窸窣声,听得人心中莫名安稳,仿佛能将他和她隔绝在风雨之外。

  直到戴春风轻轻叩门,说廷议已经结束,户部尚书将草拟好的赈灾方案送过来了。

  与此同时,更远处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戴春风的嗓门一下子亮堂起来,简直掩饰不住声音中的激动,“万岁,又一封盱眙的八百里加急,是当地灾情的初步勘验!”

  她骤然顿住笔,言为世范的“言”字刚落下第一点,许是手上太用力,待回过神来提起手腕,墨汁早已将纸背洇透。

  皇上知她挂念盱眙,挥手叫戴春风退下,将盱眙的奏报先递给她,“不着急,坐下来慢慢瞧。”

  自己拿过赈灾方案来,将各条目依次检查一遍,确保再无不妥之处。

  方才躬身写字,低头的时间有点久,月仙乍一坐回圈椅里,感觉眼前隐隐发黑。

  她眨了眨眼,重新定睛去看信函。

  是因为下笔太着急么?还是她近来熬夜为祖母抄写经文,以至于双目日渐昏花?

  怎么这奏报上的字迹,挤挤挨挨、模模糊糊地揉成了一团?

  她眯着眼睛努力辨认,终于在最末端的一句找到汴河大堤四字,后面那个字笔画繁多,像个黑黢黢的墨点,任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只有一个字……该是哪一个字?

  倘若形容大堤完好无损,又能用哪一个字?

  似有一道白光从眼前打下,月仙再度感到眩晕,她将信纸暂且搁在身侧的方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又一次闭上眼睛,以双手指腹对着太阳穴按压。

  闭目养神少顷,再睁开眼睛时,天色竟悄然暗了下来。

  她纳闷地问:“皇上?天已经黑了么?您怎么不叫人来掌灯呢?”

  薛放大惊,几乎是甩下手中的奏本冲到了她面前。

  月仙听见他起身带出的一大串动静,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心却突突地猛跳起来,“臣难道是睡着了么?怎的天黑下来,您也不把臣叫醒?”

  她一递一声发问,何其懵懂又何其无辜。

  可是皇上无法回答,因为借着窗外透进的夕照,他眼中的她战战兢兢地,手指正下意识地掐着官袍的下摆,那双素来神采奕奕的杏眸失了焦,空洞地瞪着她看不到的屋内陈设。

  薛放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他的指尖颤抖着,眼看就要抚上她的长眉。她仍茫然地圆睁双眼,完全察觉不到那近在咫尺的手指。

  阿栩看不见了……

  他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想抱抱她的冲动,弯下腰,几乎是把她压在了圈椅上。一双胳膊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乌纱帽翅,将人半圈在自己怀里。

  月仙被他吓得惊呼出声,“皇上!”

  她的手抵着他龙袍的前襟,又碍于他天子的威严,不敢用力推开,只能轻轻地挣扎几下,却因此莫名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她暗恼,正欲劝谏皇上君臣有别,却听见他颤抖着开口,“阿栩……你,你不要害怕,天没有黑,你只是眼睛看不见了……”

  月仙浑身僵住,不过一瞬,她将胳膊从他怀中挣出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哽咽着问:“皇上,您能把盱眙奏报上的最后一句话,念给臣听吗?”

  皇上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长臂一伸将信纸捞入手中,却再一次,不忍心如实相告。

  汴河大堤之后,是一个“毁”字。

  而他的沉默,无异于另一种委婉的回答。

  她终于呜咽着哭出声,双手狠狠地揪着他的龙袍,仰起脸悲切地质问:“为什么?皇上,臣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他无言以对,他这个天命所归大彰天子,却无法替她向上天讨要一个说法。

  痛彻心扉,皇上低头想要帮她拭泪,可他自己的泪水却一颗颗砸落下去,打在她的眉心,继而又同她眸中那场连绵春雨在腮边相汇,顺着下颌蜿蜒到官袍上,染出深深浅浅的残红。

  坐拥天下又如何?他此时此刻照样束手无策,唯有将她深深拥入自己怀中,紧一些,再紧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分担她的苦痛,“阿栩,你不要怕,太医院有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朕还可以派人出京四处寻访,将各地圣手都请来为你诊病。你相信朕,不管要多少人力、多少银钱、多少时日,朕都永远不会放弃的!”

  她缓缓点头,脸颊一下下蹭着他的衣襟,声音闷闷的,“臣从前患喉疾不能讲话,不是照样好起来了么?这回只是换成眼睛看不到,臣不怕。”

  “谶语的事情你也不要操心,朕会一一为你办妥,你只管安心养病,好么?”

  她听了这话,将头抬起来,脸上湿漉漉地,映着细碎的天光,唇边却奇异地挂上一抹浅笑,“皇上,其实臣有一法子,可以当众揭露谶语为假,不必等子善和季大人回京。”

  “此法简单可行,只是,要请您先回答臣的一个问题。”

  “假如臣换回女子装束,朝堂之上,可还能有姚栩的立足之地?”

  【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过不仅一起笑,还有一起哭,就是这里。

  《学官颂》,也作《学宫颂》,这两个名字,在互联网查到好像都是可以用的。我就随便选了一个。

  小月这种突然的失明症状,是用眼疲劳和精神压力双重作用的结果,稍后就会好。

  -

  感谢61287741号小天使投喂营养液!(因为宝宝你没有留评论,咕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里的感谢,总之祝你阅读愉快[红心])

  -

  明天要出门办事,周五见哦

  第181章

  皇上没有立即回答, 左臂仍旧撑在椅背上,却将另一只胳膊腾出来,握住她的手, 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让她能摸到他此时此刻的心跳。

  月仙被他吓了一跳, 想缩回手来, 可他却强势地抓着不放。不仅不松手, 还唯恐她挣开似的, 用自己的大掌裹住她的手,牢牢地压在心脏的位置。

  于是她也跟着安静下来, 最终在一片沉寂中, 世间万物仿佛遁入虚空, 唯有她掌心所触及之处, 像春日冰消雪融化冻的湖,又像一面温暖而结实的鼓,一下一下,坚定温柔地敲响。

  他在鼓声中向她许诺, 字字清晰,至真至诚,“不论何时, 朕都希望你能一直自由地、尽情地,做你想做的事情。”

  “只要你愿意,朝堂之上,有朕一日, 便有姚栩一日。”

  月仙点头, 方才那抹古怪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臣受万岁厚恩, 愿竭诚效死以报!”

  她毫不避讳,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皇上听得心中戚戚,但仔细想想,她可不是好几次都从生死关头捱过来么!

  撒开她的手,他还是有点不甘心,不愿相信她就这么突然地失明,遂将手指竖到她眼前又晃了晃。月仙虽然看不见,却敏捷地捕捉到衣料摩擦声,亦感受到他所带起的微风,便跟着抬起胳膊,伸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索,“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上垂头丧气地捏住了她乱动的手指,“你现在视物不方便,朕怕这个时候公开身份,会太辛苦、太为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女扮男装  群像  欢喜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