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还有一小撮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妄图咬住姚栩不放,仿佛只要把姚栩的错处当众捅出来,就能让皇上免了他们的罪责,“这般说来,姚侍郎当年假扮男子参加会试,难道不是犯下了欺君之罪?”
月仙难得地愣了一下,对方所言并无错处。
就在她打算直接承认的时候,皇上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沉稳、坚定,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非也,因为朕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的身份。”
“朕从来都没有被姚栩蒙蔽过,又何来欺君之罪一说?”
“反而是朕,明明早知她并非男子,却一直隐瞒于她,不敢坦诚相告。”
最后一句话没头没脑、没有缘由,群臣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直接询问。
皇上自然也不耐烦同他们多费口舌,又心疼月仙双眼失明,却还要同那群无知匹夫一般见识,遂亲自过去将人牵了回来,随即宣布将方才出列奏对的几人押入刑部大牢,以对先祖大不敬之罪,秋后斩首示众。至于跟着下跪的其余人等,每人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身后门生的哀告声凄厉刺骨,聂聆浑身打颤,强忍着不去回头看。旁边的闵青面色更是青得发紫,牙关紧闭,身形摇摇欲坠,俨然是几近晕厥。
皇上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懒得计较他们恭顺的模样是真是假,只命鸿胪寺卿宣布奏事完毕,便领着静安和月仙拂袖而去。
待回了文华殿,又可怜兮兮地朝着静安使眼色,一会说母后怕是要问起朝会的事情,一会又说自己和阿栩还有政务要谈,好说歹说才将妹妹打发走。
长公主前脚刚出东暖阁,他后脚就黏到月仙旁边坐下,邀功似的问她,“方才朝会,朕表现如何?”
月仙忍不住笑出来,“今日幸亏有您和长公主在,臣才得以揭穿谶语背后的谎言,臣实在不胜感激。”
说罢,又一本正经地板了脸,认真告诫他,“臣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昭兴六年会试之时,您的确还不知臣是女子……天子金口玉言,您不能只为了维护臣一人,就去欺骗朝堂众卿。”
皇上正要跟她认错,月仙却忽然俏皮地一歪脑袋,“不过这一回,臣要感谢您骗了他们。”
“臣的身份虽然有假,但才学并无半分作伪。这是臣凭借自己本事考取的功名,臣以为,自己当之无愧。”
薛放也颇为感慨。记得初登大宝之时,他还曾专门下旨,责令会试搜检官务必严查考生夹带。后来脱衣搜检掀起轩然大波,举子们怨声载道,还是姚疏献上良策,提议将脱衣搜检改为沐浴搜衣。
他庆幸道:“幸而当时听了老师的对策,调整了会试的入场搜检,否则朕怕是没机会再与你相识。”
月仙一边听着他的感慨一边笑,嘴角高高翘起来,怎么都压不住。
皇上大惑不解,继而觉得很不对劲,这有什么值得笑的?
问她,她却笑得不能自已,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干瞪着眼愣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姚疏不就是她祖父么!姚疏一直都支持她扮做男子入朝为官,甚至不惜欺瞒当今圣上也要尽力遮掩,原来是多年前就早有预谋!
他佯怒着嗔怪她,“老师真是太偏心了,小时候在梅园一桩,会试搜检又是一桩,把朕瞒得严严实实。不行,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月仙知道他又开始孩子气了,很配合地凛了面色,“您打算怎么治?”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皇上计上心头,大言不惭地说:“那就罚你今日留下来陪朕一起看奏本。”
月仙耷拉着眉梢,“可是臣看不见字呐。”
他大包大揽,“无妨,朕念给你听。”
“这还没完,之后还要和朕一起用午膳。”
“可是臣——”
“朕亲自帮你布菜,想吃什么尽管跟朕说。”
月仙拗不过他,只好迁就地点头,故意拉长了调子哄他,“是是是,臣遵旨。”
皇上不紧不慢,“还有呢,下午朕叫针工局的人来,给你专门裁一身女子合穿的官服。既然已经言明身份,就不必再同那些男子一样穿戴了。”
这回月仙收起了笑意,很严肃地摇了摇头,“臣以为,并没有特意裁制女子官服的必要。”
“为国尽忠,原就是大彰子民分内之事,不该以男子女子进行区分。臣的这身官袍,亦是大彰吏部左侍郎一职应有的形制,并不独供男子穿着。只要臣在此职位,便应当按制着服,不拘是男是女。”
皇上不意她会反对,但听过她有理有据的回答,又心悦诚服地赞同,只是忍不住遗憾道:“朕不是说女子不可穿这身官袍,朕只是觉得你打扮起来更好看……”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甚至有点委屈地嘟囔,“朕还想着给你专门做几样首饰戴着呢。”
乌纱帽太素净了,她若是也在乌发上点缀些宝簪花钗,那该多么赏心悦目!
这个理由却令月仙更加不满,她认真地纠正他,“臣入朝做官,是为您当差的,为何要凭借妆点打扮取悦于人?”
他偃旗息鼓,她仍不肯罢休,语调中隐有薄怒,“难道您也认为,女子即便当了官,也要将自己打扮漂亮,给其他男子同僚、给您欣赏么?”
“臣亦是爱美之人,但臣不屑用这种旁门左道为自己谋算前程。”
她的重点在后一句,可他却因为前一句的质问提心吊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阿栩,朕从无此意。宫里的六尚女官,朕一眼都不多看的!”
朕只看你。
皇上着急剖白自心,却似乎也误会了她的意思。月仙有些啼笑皆非,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到他轻轻地,一下下地拽着自己的袖子,“是朕想得太浅薄、太狭隘,朕知道错了。阿栩是我大彰的官员,当然可以堂堂正正着官袍,戴乌纱。”
她抿唇,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衣袖,姑且算是有点委婉的原谅。
皇上没松手,再拽一下,像试探又像讨好,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那么……休沐日呢?你会进宫来看朕么?”
她穿什么都好看,只是女子衣裙太少见,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多看一看。
月仙的心倏地软了下来,笑着答,“当然。”
“而且臣还要向您坦白一件事,”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很得意地扬着下巴,“当年祖父那个‘沐浴搜检’的对策,实则出自微臣之手。所以微臣当年通过会试搜检,也是堂堂正正地凭着自己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们小薛真的超爱哈哈哈,为了维护小月直接朝会上扯谎
发点小糖(对不起我真的,每天写到凌晨,这几天因为工作的事在开材料,忙忙的orz)
第183章
那一年她才多大?顶多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吧?
饶是知道她自幼聪慧, 皇上也难免惊讶得合不拢嘴,小小年纪就能想出如此妙计,天纵奇才怕也莫过如是。
她呢, 歪着头,俏生生地, 自鸣得意的神情非但不讨人厌, 反而让他很想……
很想伸手点一下她的额头, 或是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
心念和手指都蠢蠢欲动,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她面前, 居然全无定力。
甚至她都不必刻意做些什么, 没有含羞带怯, 也不需要妩媚引诱。
她只是得意洋洋地同他分享自己的巧思, 带点天真爽朗的炫耀,仅仅是这样,却足以将他的心弦拂乱。
其实又何止此时此刻?
在交出圣旨的那一霎,他早就暗下决心, 要将那些多余的、她不需要的感情,从自己的心里连根拔起。
吹笛送她出宫,也是为了告诫自己。
君无戏言。既然已经决意放下, 那么就痛痛快快地松开手,任她往人生更高更远处走,不要再拉拉扯扯地挽留。
可是那一夜,他宿在她府上的藏书阁, 拥被入怀轻嗅, 想到的却是, 在以后的某一日, 会不会有另一个男子,也被她带来家中,两人对坐谈笑,如寻常夫妻一般,临帖读书,好不快活。
哪怕她身边并未有这样的人选出现,哪怕连濯也已经被她拒绝,哪怕那个所谓的男子,在他的设想中仍是面目模糊的一团虚影,却也让他嫉妒得发狂。
她连自己这个天子都看不上,放眼全大彰,怎么可能还有人配得上她?
在他送出赐婚圣旨之后,谶语风波也在他和她的共同努力之下终归平息,她明显还是最信任自己的。
他应该感到知足,却又清醒地、悲哀地发现,对她的爱慕太过长久,于他而言,已近乎本能。
所以便如眼下这般,纵使无关风月,只要她不设防备地靠近一点点,他就全无力气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