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点语无伦次,“朕更要感激你,即使被先帝辜负过,却依然入仕成为朕的臣子,助朕治国安邦、经世济民。即使让朕再选择一次,朕也还是想和你一道,做名垂青史的君臣。”
她手心里沁出薄汗,很难为情地抿着唇角,“您其实知道的,臣并不是一个特别勇敢的人,至少在初入仕途的时候。”
皇上轻描淡写地说是,“朕记得,朕还曾因此失望,甚至有些气恼,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但后来的阿栩,比朝中任何臣子都要勇敢,你回应了朕的期待,而且远远超出朕的想象。”
她突然换了副认真的腔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这并非臣一人的功劳。臣之所以敢说敢做,还因为有您的信任。”
“因为君臣相知,所以不敢辜负。”
皇上没有说话,早已分明的心意无需多余的解释,他只是往她所在的一侧稍稍靠过去一点,让彼此的肩头碰在一起,他知道,他们从此都不会再分开了。
伶人唱到第五折,“侍郎朝会破谶语,自言本是姚家女”。
台上的姚栩解开外袍,露出女子裙裳,婉转清唱,“吾乃月上桂宫仙,奉得天命入凡间,修得才学报家国,忠肝义胆把言谏。”
“奈何奸人诹谶语,逼我当众将真身现。侍郎虽是女裙钗,却有壮志在胸怀。莫劝我入宫小意侍君王,臣自当紫袍金带振朝纲!”
台下掌声雷动,四面八方传来欢呼,“好!唱得好!”
月仙哽咽着鼓掌,眼中噙着的泪水汹涌落下,一颗颗砸在裙上。
皇上掏出帕子递过去,等她慢慢拭干泪痕,才邀功似的朝她挤眉弄眼,“朕的唱词写得如何?”
她不住地点头,开口说话时鼻音浓重,眼中似乎再次涌起点点的泪光,映着茶楼的灯火,远比天上的星月明亮,“您写得很好很好。”
“臣以后还会做出更值得称颂的政绩,臣要您将《阁中仙》的戏文,一直一直写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改完了,就为了自己写一段唱词,绞尽脑汁又想了俩小时orz现在两点半,感觉整个人头都是晕的[化了]
宫廷祭月的部分参考《清宫习俗见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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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一开始的名字就叫《阁中仙》,从决定小月的名字叫月仙开始,就想写最后这段剧情。但是这个名字会令一些读者宝宝摸不着头脑,所以改了现在的书名用来走榜,等走完所有榜单之后,应该还会把名字改回阁中仙。这就是小月从藏书阁到内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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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就是番外更新,以及从头开始修文,不会改动剧情走向,只是纠正一些错别字和不够到位的表达。
第一个番外写乔怀澈,我目前不太确定要写多长,尽量周五发。
最后求一波预收收藏[让我康康]兄妹那本会先存稿,今年内开[害羞]
捏了个真·对抗路君臣的女扮男装梗,《春坊旧臣》,一些恨着恨着就爱上了的故事,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先收藏起来呀
第195章
那是昭兴十四年夏, 乔怀澈二十六岁,每天按部就班地去吏部上值,休沐日留在家中书肆帮忙, 他很少出门会友,闲暇时喜欢躲在后院里, 一个人熬制响糖。
上好的绵白糖, 用文火慢慢熬。他在这个时候耐心好得出奇, 情绪也低落得出奇, 双目专注地盯着锅中糖浆,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复存在, 徒留眼前这片浓重的纯白, 浓重得像丧礼上铺天盖地的功布和灵幡。
时人熬制响糖, 多将其模印成人物狮象之形, 或作宝塔形状,但乔怀澈并不。他自己打一副梨木模具,约莫只有半个手掌大,糖液灌进去冷却, 拆出小巧玲珑的一颗,乍看上去,倒和行酒令时所掷的骰子一般。
糖做好了, 他挑拣出几块卖相最好的,送去家中的小佛堂供在桌前,其余的分别用油纸小心包好。又买上一匣子窝丝虎眼糖,端端正正地到供桌上摆好了, 再对着牌位敬三炷香。
牌位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滢”字。
堪堪二十六岁, 做到正五品文选清吏司郎中, 任谁都得赞一句年少有为, 更少不了捎带脚地,旁敲侧击打听他可有家室。
皇上亦不能免俗,也曾半是打趣半是试探地询问缘由。
他很腼腆地微微勾唇,浅淡的笑意稍纵即逝,随即敛容深深拜下,坦诚道:“臣尚且无意成家。”
正主自己不着急,任谁来催也不顶用。皇上无奈笑笑,伸手拍在乔怀澈肩头,那叹着气感慨的模样,竟也有几分像是对方兄长,“朕记得,乔卿当时自言愿赴吏部为官,神情很是郑重,说心中有一夙愿待了。”
他打量着乔怀澈的神情,“乔卿可已如愿?”
吏部郎中轻轻摇头,勉强地勾了下唇角,“臣在等一个机缘。”
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未料到,这机缘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姚栩在皇极门前公然承认女子身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令石碑谶语不攻自破。皇上更是严惩了仍旧执迷不悟的众位臣子,其中秋后斩首的几位,不日便要派人抄家。
抄家历来是锦衣卫会同三法司一道执行,但乔怀澈跪在皇上面前恳切叩首,“臣想求一个恩典。”
皇上攒起眉头,“乔卿应当知道,这些人一心要置阿栩于死地,实乃罪无可赦。”
万岁这是会错意了。
他连忙解释,“臣绝无此心,臣只想求您开恩,允臣去查抄杜家。臣并非意欲暗中帮衬,反而是要亲眼看着他家破人亡。”
皇上深深望向他,思索片刻,“杜家莫非是……太常寺少卿杜完?怎么,乔卿同他有过节?”
乔怀澈垂眼错开视线,他努力克制着情绪,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声音的艰涩,“亦是臣平生最大的憾事。”
是的,平生最大的憾事,从十四岁到二十六岁,再从二十六岁到生命尽头。
直到他和阿滢在地下重逢。
许是瞧他太过哀恸,皇上没再多问,言简意赅地准了他的请求。乔怀澈囫囵行礼谢恩,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天边远烧绯红似火,他举目远眺,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一年。
也是同样的如血残阳,他从书院下了学,由小书童扶着,正要上马车归家,忽而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把蝈蝈笼子落在了斋舍。
这回正赶上书院每月三日的省亲假,若就这么登车上路,一进家门可就再也不好找借口溜出来了,待他三日后再返回书院,蝈蝈岂不早被活活饿死?不行不行,他还没玩够呢!
于是斩钉截铁领着书童折返,这一来一回间,金乌悄然西沉。
匆匆跑回书院,拿了蝈蝈笼子拎在手里,他得意洋洋,抬脚正要走,却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旁边的斋舍。
乔怀澈竖起食指,朝书童比个噤声的手势,又将蝈蝈笼子往他怀里一塞,全然不顾对方急得拼命摇头,自己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反正今日注定要迟些回家了,若能顺道擒个小贼,届时父母亲并祖父母问起,他也能有个更堂而皇之的说法不是?
打定了主意,乔怀澈将门扇推开一道细缝,闪身进屋。他不着急上前动手,而是循着微弱的窸窣声望过去,有点意外地发现,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
他重重地清了下嗓子。
意料之中地,对方仓皇转身,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酥饼直接掉在了地上。
“啊……”她甚至没有来得及问他是谁,忙不迭蹲了下去,小心地将酥饼拾起来,又掏出一方素色帕子严实包好,这才抬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乔怀澈自觉受了冷待,语气很是不善,话一出口就带着刺,“那饼子都掉在地上了,你竟然还要吃么?”
“再说了,这间斋舍是我同窗庞四郎的住所,你在此鬼鬼祟祟翻找,莫不是欲行偷窃之事?”
他说着,故意当着她的面,往门边挪过两步,将自己的后背牢牢抵在门扇上。
不说实话,今日休想离开此地。
他将双臂抱在胸前,优哉游哉地等着她回答。
小姑娘方才急着吃酥饼,这会两边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又叫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责问窘得满脸通红,想赶紧将口中的酥饼咽下,却冷不防又被噎住,险些要喘不上气来,不得不转向这个不速之客求救,“水!水……”
乔怀澈一怔,瞧她面色不对,双眼翻白,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快步迈到桌边,将人扶住。
幸而壶中还剩了些冷茶,他赶紧倒在杯中,利索地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揽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将杯子递到她的唇边。
她艰难地往前探了探头,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口,涓滴细流刚润过喉咙,就又忍不住剧烈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