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265)

  卢惜真颇为意外,虽然早听说姚家这位大小姐不同寻常,轮到她自己领教,却还是难免诧异。

  更令她诧异的还在后面,这个同她刚认识片刻的姚妹妹,开口便问:“卢姐姐,你今日见过谢大公子了么?”

  她面上飞起红霞,照殿红从发间开到了脸颊,羞涩地点了点头,“嗯,方才祖父母都在,叫我过去了一趟。”

  姚岑继续追问:“姐姐觉得……谢大公子和之前可有什么变化?”

  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卢惜真拧着眉头,本想先问问姚岑何出此言,却不料她自己顺着这话往下想,竟也当真觉得阿衍与五年前相比,有些让人说不出来的、却又无法不在意的变化。

  阿衍忘记了很多事,不仅有他们小时候的幼稚盟誓,更有他信上的亲笔写下的情诗。

  她目光锁住姚岑,“姚妹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姚岑开门见山,“姐姐想必听说了,今年年初边关敌寇作乱,谢家二公子便是因此殒命。”

  “姐姐可有见过这位二公子?人都说,谢家的两个儿子生得极为相像,兄弟二人面对面相望,甚至与揽镜自照无异。”

  她字字句句意有所指,卢惜真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仿佛骤然卸了力,软塌塌地倒在了椅背上。

  “怎么可能……你莫要……”

  胡说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姚家素有清正贤名,姚岑与她不过刚刚认识,却敢掏心掏肺有此一言,想必是空穴来风。

  卢惜真咬着嘴唇,拼命忍住泪意,“还请姚妹妹如实相告。”

  簪花赏花过后,卢家将众位宾客请至宅中一处宽阔园子里,园中戏台早已搭好,男女宾客分别在两侧就座,但卢谢两家结亲在即无人不知,两家亲眷便相携而坐,并不刻意避嫌。

  第一本唱罢,下一本原该是老夫人点的《琵琶记》,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待戏子们穿戴好行当上了台,开口却是一出《狸猫换太子》。

  卢家老夫人正要遣侍女过去叫停,身旁的长孙女却快一步按住了她的手,面色凝重道:“祖母且慢,这出戏务必要让他们唱完。”

  说罢又悄悄抬手指指另一侧,示意祖母和几位长辈去瞧谢家众人的脸色,果真见谢家人坐立难安,其中尤以“谢衍”最为慌张。

  卢惜真适时将姚岑所言转述,卢家长辈皆是惊愕难掩,纵使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但谢家几人脸色突变,却是他们亲眼所见,半点都做不得假的。

  良久,还是卢尚书拿了主意,“听完戏,就照惜真所说的法子,试上一试。”

  《狸猫换太子》唱完,又听过一本《鸣凤记》,谢衡和母亲这才终于捱到卢家送客。

  卢老夫人点戏的时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第二本分明应该唱《琵琶记》才对,谁知却突然换成了《狸猫换太子》,本就心中有鬼的母子俩愈发觉得如坐针毡。

  但他们还不能走。

  因为卢家今日早早送客,就是为了商讨两家的婚事。

  哪成想,才进了卢家的正厅,就见众人面色严肃,卢家二老坐在上首,对着他们母子,竟连一丝笑意也没有。

  谢衡心中发怵,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向诸位长辈问安,话音才落,就听得白日里还对他嘘寒问暖的卢惜真厉声喝道:“你不是阿衍!休要继续在此撞骗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谢衡措手不及,他足足怔愣了好几息的工夫,才略微缓过神来,试图粉饰太平,“惜真?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这样问我?”

  卢惜真半点也不买账,说话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我方才觉得困倦,回房中小憩片刻,却梦见阿衍……他说有人冒充他来娶我,要我千万不可答应!”

  谢衡还在垂死挣扎,“不、不,惜真,你听我说,那只是一个噩梦罢了……咱们整整五年未见,肯定不如小时候那般亲密无间,但我——”

  卢惜真并不想听他狡辩,适才他的反应几乎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为求稳妥,她还需要做最后一个验证。

  “如果你是阿衍,”她盯住面前的男子,“那就让我看看你左臂上的伤痕。”

  “阿衍在信中说过,去岁你们兄弟一同出战御敌,他为了保护弟弟,情急之下用自己的左臂去挡敌人的刀刃。纵然穿了护甲在外,伤口仍有一尺余深,再深一点点,他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她几乎泣不成声,“如果你是他,就把衣袖掀开,让我看看那道刀伤的痕迹。”

  “伤口即使愈合长好,新长出的皮肉颜色也与之前不同,我即刻就命人端灯过来,绝不会冤枉了你。”

  谢衡一动不动,神情木然,仿佛听不见她的话。

  卢惜真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他死了,你当真觉得庆幸是么?就因为可以理所当然地代替他,拥有和我的这桩婚事?”

  她抬袖狠狠抹了把眼泪,仰脸打量他,“没错,你确实同你哥哥生得很像。若非家中至亲,乍一看上去,根本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可你永远也不是他。”

  “阿衍曾在信中说,他一直觉得自己受到爹娘太多偏爱,因此每每念及你,总觉得亏欠良多。”

  “所以他写信请我再多等他几年,他说如果有调回京师任职的机会,他想要先让给弟弟……”

  “他对你问心无愧。你呢?你敢同样说一句问心无愧么?”

  谢衡不可置信地抬手掩面,脸上湿漉漉的、冰凉的,是泪水,更是兄长负伤倒下时,溅在他脸上的,殷红的鲜血……

  他说对不起,你快走。

  他还说,惜真,惜真……

  次年初春,卢惜真离开京师四处游历。

  卢谢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坊间流言四起,不少人不知内情,嚷嚷着要为谢家鸣不平。

  谢家那位光风霁月的大公子却在此时站出来,坦言承认婚事未成,过错皆在谢家一方。

  是的,虽然婚事不成,但他从此余生,永远只能以兄长的身份而活。

  以上种种,姚岑都无缘亲眼得见,甚至她还是几经周折,才从旁人道听途说中拼凑出事情的后续发展。

  至于墙另一端的仁兄,她其实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打听到他的身份。

  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对方是谢衡的表兄。

  但她彼时忙着为即将入京参加会试的段鸿声祈福,每日往返于椿树胡同和京中各大寺庙,早就将此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十年后重新续上这段渊源,她歉疚至于更觉讶异,“可、可是……后来你我再见时,为何不向我提起呢?”

  苗洞明只是苦笑。

  要如何提起呢?

  矮墙另一端的小小侠女,不知名姓,不知长相,却教他惦记了整整一年。

  直到嘉宁二十二年春天,他来找姚疏探讨一桩公务,猝不及防地被翰林院的好友段鸿声拉进书房隔间,毫无预兆地再次听见那个小小侠女的声音。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昂扬,可是她说:“段雁鸣,我告诉你,不管你叫多少人来评理,都是我说得对!就算你闹到皇上面前,我也敢和你一争高下!”

  苗洞明那时才骤然了悟,原来老天可以如此残忍,只用一段吝啬的缘分,就能将他捉弄得……

  如此狼狈不堪。

  侠女回过头来,眼中意外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向段鸿声,埋怨地在他肩上捶了一记,“既然叫人家评理,总得先给我们相互引荐吧!”

  他们之间的相处,是那么的熟稔、亲密、自然。

  可在他面前,她却有些矜持地往后撤了半步,“敝姓姚。”

  段鸿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她,“你怕不是看见微长得俊秀,所以故意扮娴静端庄?还‘敝姓姚’!”

  “见微既是我的知己好友,随我一道喊她阿岑便好。”

  姚岑并不反对,却冲着段鸿声撅起了嘴。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可苗洞明却无端地想起那个冬日的午后,浅淡冷清的日光下,一墙之隔的他和她。

  甚至那个时候,即使他觉察出了段鸿声和姚岑之间过分的熟悉,却也仍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幻想这场感情中也有先来后到,而先来的那个人,明明是一年前墙下的他。

  阿岑。

  他才不要跟着段鸿声一起这样唤她。

  他古板又别扭,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些什么,却一遍遍不肯改口,只称她为,姚姑娘。

  这是他一个人的隐秘心事,在场的另外两人毫不知情,甚至也和他俩毫不相干,于是苗洞明强行逼迫自己集中精神,接过段鸿声手中的话本子,耐着性子读完他标注的部分,又听完两人各自的看法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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