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就静静看你表演_黄意映【完结+番外】(27)

  皇上颇有些苦中作乐的豁达,都这副惨淡模样了还有心情同姚栩玩笑:“朕这几日因为温书睡得迟,上朝的时候脚下步子都发虚。如此下去,朕恐怕会真的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参加经筵。”

  月仙非但没有被他逗笑,反而心里酸得发苦,“您别逞能了,快回明德宫睡个回笼觉吧。”

  薛放咂摸出姚栩话里自然而然的关切意味,觉得自己这一旬漏夜温书似乎也不是白忙活。

  姚栩接下来的话就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小姚大人眼珠骨碌一转,抿唇笑道:“其实您有诸多疑问也是好事。正因经筵只有讲读而无解惑,才需要进行调整。”

  经筵讲读这种单调的授课模式,不管是讲授四书五经还是讲授其他经义,都不会有任何的效果。

  薛放深以为然,“内阁只会搬出古训来压朕,说什么‘经筵一日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日之进;一月不废,则圣学圣德加一月之进’。殊不知这样干巴巴地念书,于圣学圣德并无任何助益。”

  皇上这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得月仙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立刻就要用这番说法去跟内阁理论吧?

  “皇上,臣还没说完……”她为难地蹙着眉,“您若是要同内阁重议经筵事宜,还请先听完臣之第二策。”

  薛放有些意外,“姚卿不是说,须得朕做到了第一策,才会奉上第二策么?怎么现下又变卦了?”

  这人真是时时刻刻不忘使促狭。

  自己好心提点,倒送了个把柄到他手上。月仙凛了面色,低下头躲开皇上调侃的目光,镇定地道:“这条理由只能驳斥内阁一次,您若是不听臣的第二策,要如何应对内阁接下来的劝阻呢?”

  皇上也知道姚栩说得在理,却还是带着点不服气,问道:“姚卿莫非还能预知内阁众卿会如何劝说朕?”

  “臣自然不知。”她深深吸气,缓缓抬起头,“但是,万一臣真的能猜到呢?”

  口气可真不小。薛放觉得自己又一次戳穿了姚栩的伪装,恭谨外表之下的姚栩其实自信又骄傲。

  他换了个端正的姿势坐好,出其不意地问道:“朕欲撤销经筵讲读,盖因经筵讲读官照本宣科,对朕修习儒家经义全无帮助,反而白白浪费朕的时间。姚大学士,您意下如何?”

  好个姚大学士。皇上这是要试试她的话是真是假了。

  月仙不慌不忙地答道:“皇上,四书五经乃儒家经义之大成,天下万民皆应习之。天子于经筵聆听讲读,既能修身养性,又为百姓表率。如此方能使大彰子民深谙四书五经之重要,从而刻苦修习之。臣伏请皇上为国之将来计,切勿废止经筵之制。”

  还别说,这一套说辞,确实是姚疏能讲得出来的。

  皇上也不甘示弱,又道:“大学士说此举可为万民表率,朕却不敢苟同。朕听闻,在我大彰不少州府,百姓只知当地权臣,而不知天子。既如此,朕于文华殿举行再多次经筵又有何用处?”

  他提起此事就来气,板了脸道:“倒不如朕直接下旨,令知州知府们也效仿宫中举办经筵,这样说不定还能让百姓们也通晓经义!”

  再看姚栩,他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开始笑眯眯地瞧着自己,薛放终于后知后觉,“难道这就是姚卿的第二策?”

  月仙点头笑道:“是,不过依臣所想,或可由各地提学官统领此事。在文会中请德高望重之辈讲读四书五经,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犹豫地停顿一瞬,斗胆劝道:“皇上,臣其实并不赞成您废除经筵。若论实用,日讲自然胜过经筵千万般。只是,经筵虽然礼仪繁复,却能彰显您对于朝臣们的礼重。”

  经筵也好,日讲也罢,说到底,都是文官们将自己的信念理想传达给天子的途径。经筵象征着君对臣的尊重,日讲承载着臣对君潜移默化的影响,皇上要取消经筵,势必会令内阁众臣黯然失望。

  薛放不解,“姚卿若是并不赞成,为何又帮朕出谋划策?事已至此,朕不知是否还能有幸听到第三策。”

  月仙跪在地上,攥着衣袍的手指节泛白,“皇上恕罪,臣之第三策,乃是要您向内阁让步。”

  他装模作样地用三条计策吊自己胃口,说到最后还是要自己向内阁服软?

  薛放气得一个箭步迈到姚栩跟前,怒不可遏地指着面前的人,“姚栩!你敢戏弄朕?!”

  “臣不敢。”她声音颤抖,“若臣助您废除经筵,必致君臣生隙。故而臣在最初献策之时,便言明此计之目的不在于废除经筵讲读,而在于让经筵同日讲一样能让您学有所获。为人臣者,无不渴望得到人君的礼重,但礼义廉耻让他们无法直接开口向您索求尊重。您和内阁各退一步,此事才能圆满解决。”

  “您一上来就要废止经筵讲读,内阁必然阻拦。但您若是接下来稍作让步,继续保留经筵时的种种礼仪流程,依然尊各位讲官为先生,只是要讲官们如日讲一般同您探讨、为您解惑,让经筵不再仅仅作为一种礼仪,内阁自然也会松口。”

  月仙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跪到什么时候,皇上沉默不语比疾言厉色更让人惧怕。

  皇上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深秋的寒霜,“这番话是姚疏教你说的?”

  “皇上英明。”月仙心下一阵后怕,当日她下值后同祖父谈及此事,若不是祖父指点,她也跟皇上一样,觉得经筵只是大张旗鼓地做戏自娱。皇上以为自己身负天命,臣子们便会心甘情愿地辅佐,殊不知这世间亦有臣子奢望他的理解和尊重。

  祖父便是如此。

  月仙扪心自问,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亦向往皇上的礼待。

  她原本的第三策,是要从讲读官和日讲官的遴选入手,让皇上亲自选择帝师人选,削弱内阁在遴选中的权力。

  听过祖父一席话,她才发觉,皇上对阁臣们虽然有敬重,却并不信任,今上沿用票拟便是最好的证明。若是再帮助皇上于经筵讲读一事与内阁夺权,一旦皇上成功压制内阁,儒臣们便再难去约束圣上的言行举止了。

  皇上过了很久才叫她平身,月仙双膝酸痛,只得以手掌撑地借力。踉跄着站起身来,她突然又生出一股悲壮的勇气,“皇上,您天资明睿,但江山社稷须得君臣协力共治。文官把笔安天下,武将提戈定太平。君臣之间若不相知,如何共守江山?君臣相遇,自古为难,惟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

  皇上沉着脸,不为所动,只颔首道:“卿且去吧,容朕再想想。”

  月仙浑身的力气都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抽走了。

  文华殿位于皇宫东边,因“五行”中东方属木,故以绿色琉璃瓦覆其顶,寓意树木生长,郁郁葱葱。

  小姚大人按着膝盖,脚下跌跌撞撞,青绿色的锦袍跟着直晃荡,单薄得好像从文华殿歇山顶上刚揭下的琉璃瓦。又似瑟瑟秋风中无处可归的一片绿叶,伶仃悲凉,只留下一抹孤影给薛放。

  【作者有话说】

  月鹅目前并没有厉害到算无遗策,经姚疏提点才明白经筵其实是皇权和内阁博弈的其中一局。

  皇上想直接撤了经筵,只留日讲。他没有意识到,经筵的仪式感在他看来无用,却是儒臣们的一种追求。

  经筵制度的贯彻执行和内阁强势还是弱势有很大的关系,这部分内容参考了相关论文。

  君臣相遇引用自唐太宗。

  这一章写得很卡,可能后续会修,但剧情走向不会变。

  第26章

  26.荷花池一见钟情误芳卿

  月仙向来不是爱在心里装事情的人,唯这一次连着失魂落魄好几天。

  膝盖疼,心也疼。

  姚疏听完她的委屈,只安慰道:“君臣相遇亦有其机缘,你既选择做社稷之臣而非事君之臣,难免会有谏言不合上意的时候。”

  月仙撅着嘴,手指又下意识地去拨腕上的黄玉手串,“祖父,您也遇到过这样的时候么?您也会不开心么?”

  这丫头!姚疏取了镇纸将刚写完的一幅字压好,笑道:“自然遇到过,而且若是去问你苏先生,他遇到的次数还要更多。”

  “那苏先生还不是一气之下辞了官。”月仙回味着祖父的话,忍不住在快走出正院的时候小声嘟囔起来。

  红鸾催促道:“姑娘,您不是应了连二公子的约,今日要去城郊看马球么?我和绿莺早将一路上要用到的东西打点妥当了,您可千万别迟了!”

  看着满脸期待的红鸾,月仙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换了身新裁的晴蓝色直裰,便带着绿莺红鸾和白术一起上了马车。

  趁着休沐,出门观场马球比赛,换个好心情也不错。

  北方的秋,天空仿佛倏然拔高,一望无际的湛蓝高悬,天气和霁,星河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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