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和付妈妈都有些为难,红鸾却灵机一动,“不若就直接缝在中裤上吧。”
她伸手比划着,“就在膝盖附近铺上一片,这样姑娘跪下来也不怕护不住。”
“好了好了,”月仙朝红鸾摆摆手,“过两天就是今年经筵秋讲的最后一次,展书官年年轮换,没得再为这一上午又搭上一条中裤。”
张氏见她执意如此,也知道拗不过女儿,索性只剩下最后一次,便也由着月仙去了。
十月二十二日,官员们聚集在文华殿,分列左右两班。月仙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眼风无意间扫过御案跟前,又一次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皇上不知是怎么想的,今日居然直接在文华殿里铺好了地毯。
她可还没摔倒呢!
月仙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青金绣袍的下摆。
立冬已过,今日恰是小雪。清早还应景地落了一场冬雨,薄薄的水汽伏在地面虎视眈眈,找准机会就悄无声息地往靴子里钻。
文华殿的地砖平日里就照不到日光,此刻更是浸透了湿冷的寒气。月仙因有地毯垫着,双膝活动起来比前几次利索了许多。
她膝下软和,心中更软和。
铺开讲章,她听到皇上轻声问:“可有觉得好些?”
“臣无碍,多谢皇上。”月仙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皇上努力让自己心如止水地专注于讲章,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游移起来,最终放弃抵抗,任由心意牵着,稳稳地停在姚栩的手上。
多好玩呀,他想。
堂堂天子,他做什么不好,却偏偏就喜欢,趁着堂下众臣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状况的展书官说几句悄悄话。
尤其是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小姚大人,在这种情况下,明知道不该讲话,却又不能不回答。
有种别扭的趣味。
皇上自己玩心大发还不够,把姚栩一块拉下水更叫他生出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来。
月仙哪里想得到这是皇上借机满足心中的叛逆,小姚大人现下可是满心感激——皇上大约是怕自己跪行时双膝被寒气所侵,所以预先知会了礼部。
否则他若是真叫自己直接跪在这冷硬的地砖上,自己下值回家后少不得又要一边涂药一边听母亲的训斥。
她有种奇怪的预感,皇上在经筵之后似乎又有话要对自己讲。
月仙照例走在人群最后头,何良早就习惯了姚栩经筵后的“失踪”,他投来一个“我都知道”的眼神,便笑着去追更前面的叶颀了。
皇上今日受了凉,经筵结束之后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按戴春风的意思,干脆先在文华殿的梢间里暖和地眯上一会,等太医来了再请个脉用点药。至于旁的事么,不重要的尽可以挪到明日再说。
结果他祖宗虽然乖乖窝在锦被里,却不肯闭目养神,非要差人再把姚栩叫回来。
戴春风嘴上连声应承,背过身去却暗暗腹诽:姚栩又不是太医……
他自个儿忙着在皇上跟前侍候走不开,只好退到明间,一掌拍在正低头出神的孟冬背上,把孟冬吓得差点跪下。
“你小子腿脚麻利,赶紧的,往东顺门去,把小姚大人给皇上请回来。”
紧赶慢赶,孟冬可算瞧见前头一道瘦削的青色身影被其他人远远地落在身后。他脚下忙垫上几步,追过去唤道:“小姚大人?”
孟冬胆小如鼠,脑子却不糊涂。京官里姓姚的不只一家,若是让他请姚大人,还真得仔细问清楚这位大人的名字和官职。
但若是请小姚大人,那便毫无疑问,就是姚疏的孙子。
只有姚疏一家享有这祖孙三代同任京官的殊荣,他的儿子姚岚是姚大人,再称呼他的孙子姚栩,自然就只能喊小姚大人。
月仙刚进东次间就见戴春风迎了上来,说皇上歪靠在软枕上,眼皮耷拉着,好像是睡着了。
戴春风轻手轻脚地端了杯茶,“皇上今晨叫冷风扑着了,刚才好说歹说才服下一剂汤药,这会子大约是药劲上来了,还得委屈您在次间候上一会。”
月仙忙道不敢,谢过戴春风的茶,掀开盖碗先送一口入喉。她这一上午又跪又站,这口茶虽不能充饥,但却让一阵暖意自唇齿顺着咽喉一路蜿蜒到腹中。
“呼——”她张张嘴,热茶入腹,顺势将胸中的冷气也挤了出来。
戴春风又点点孟冬,悄声道:“皇上昨儿提了一嘴,想吃蒸米糕。内庖准备了不少,你先去给小姚大人捎两块来。”
他吩咐完孟冬,便蹑手蹑脚地潜进东梢间去候着皇上了。
孟冬脚程快,莫约一刻后拎来个竹藤食盒,端出碟点了桂花糖蜜的米糕摆到桌上,“刚蒸好的,您先垫垫肚子。”
月仙从孟冬打开食盒的瞬间就感到喉咙一紧,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迟疑地瑟缩着。
孟冬满腹狐疑,姚栩怛然失色,竟像是怕极了。
蒸米糕最好趁热吃,再晾下去米香味就散了。孟冬难得大胆一回,温声催道:“小姚大人,快吃吧。”
“啪嗒”
姚栩手中的木镶银箸应声滑落。
【作者有话说】
薛放就是一个在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拉着姚栩说小话的小学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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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遭试探臣信明君不相疑】
两截镶银的筷子头落地后打到一块, 又发出“当啷”一声,听得孟冬后背汗毛倒竖。
月仙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她把孟冬吓得直抽冷气, 自己反而缓过来了。
就在孟冬趴到地上拣筷子的当口,东梢间的门开了, 戴春风出来笑道:“小姚大人, 皇上醒了, 叫您快进去。”
月仙点头, 曲起手指,将指尖的月牙窝进掌心狠狠地扎下去, 强打起精神躬身迈进梢间去给皇上请安。
戴春风一眼就扫见角落里攥着两根筷子的孟冬, 这个蠢小子实在叫他头疼, 他气得抬手就是一下,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孟公公?”
孟冬就结结巴巴地全都说了,从姚栩看见蒸米糕之后如纸一般的面色,到他迟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 再到他好容易伸出手去,那双手却抖个不停,甚至还被自己吓得把筷子掉在了地上。
“师傅您明察, 这都是徒弟亲眼所见啊!”眼瞅着戴春风脸色愈发阴沉,孟冬赶紧搀上他的胳膊,涨红了脸辩解道:“我和那小姚大人无冤无仇的,若不是确有此事, 我哪里敢去编排大学士家的孙子呢?”
亏你还知道你跟姚栩无冤无仇!
亏你还记得他祖父是姚疏!
戴春风听得直摇头, 低声呵斥道:“你要是真的同姚栩无冤无仇, 就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甭管姚栩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但你若是露出一脸窥探的神情,那就是不该,更是不敬!”
孟冬被他师傅教训得脑袋发懵,弱弱地顶嘴道:“姚栩他分明就像是心里有鬼……”
宫里心中有鬼做贼心虚的人多了去了!
戴春风猛地打掉孟冬的手,“我问你,姚栩心里有没有鬼,又与你我何干?”
别的不说,皇上都在文华殿专门给姚栩铺地毯了,孟冬这个傻子居然还看不出来姚栩的圣眷有多浓。
孟冬张着嘴,还愣在原地琢磨师傅的话,戴春风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也心软,嘱咐道:“在宫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再见到姚栩也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他又瞪了心有余悸的小徒弟一眼,“米糕就便宜了你这小兔崽子,去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快点吃了。”
东梢间里,月仙瞧着皇上的面色比平时更加红润些,正想问问他身体要不要紧,皇上却先开口了,“入了冬再落雨就阴冷得厉害,展书官膝行是老规矩,不好改,朕就想着至少给你垫块毯子,免得冻坏了膝盖。”
幸好这是老规矩,轻易改不得。不然真要叫皇上因为自己的缘故废了展书官膝行的旧制,那还得了?!
再说了,历朝历代的经筵展书官,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皇上垫这块地毯,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娇小姐!
月仙心中嫌弃,生怕叫人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更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功劳,平白得皇上这么大恩典,未必是好事。
她思绪翻涌,面上却不显,眉目诚恳,叩首谢恩。
皇上叫坐,月仙敛了袍子起身,恰好戴春风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个个手里提着食盒,后头跟着端着铜盆和手巾的宫女们。
却不见刚才在侧间拾筷子的那一个。
皇上的意思,是要叫姚栩跟着一起用膳。他寻思自己虽不是有意睡着,但毕竟叫姚栩饿着肚子在外头干等了半天。
月仙忙称不敢,最后还是皇上先松了口,叫她稍微用一两样尝尝。